晚上,幻曜辰在一张硬板床上醒过来。
说是床,其实就是一块木板架在两个铁架子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枕头也没有,他后脑勺直接枕在硬邦邦的床板上。
头顶是一盏日光灯管,光线白得刺眼。
他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猛地坐了起来。
“奶奶!”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喉咙里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然后他看到几乎所有能听到他声音的人,都转过头来看着他。
幻曜辰被这些目光盯得僵住了,张着嘴,第二个“奶”字卡在喉咙里,硬是没说出来。
他缓缓放下举在半空中的手,慢慢地、尽量自然地重新坐回床板上,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围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收回了目光,有人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有人翻了个身。
那股被注视的压力终于缓缓消散了。
幻曜辰低着头,盯着自己手背上干涸的血迹,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时,旁边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点沙哑,像是抽了很多烟的那种嗓子:“你奶奶啊?被带走啦!”
幻曜辰猛地转过头。
说话的是邻床的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脸上有一道还没结痂的划痕,正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在指间转来转去。
他见幻曜辰看着自己,又补了一句:“别担心,能被抬去治伤的,说明还有得救。那些救不了的,直接就盖布了。”
幻曜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中年男人没有回话,继续转着手里的烟。
幻曜辰则坐在硬床板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缓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被猫挠过的毛线。
(奶奶的伤势怎么样了?那只白虎是谁?自己是怎么到这儿的?那些胶兽还会不会追过来?)
所有的念头挤在一起,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
他用力搓了一把脸,迫使自己暂时不去想那些暂时想不明白的事。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下四周。
这间仓库改造的临时安置点比他第一眼印象中要大一些,大约有四五十人分散在各个角落。
有人裹着毯子蜷缩在角落里睡觉,有人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有人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和压缩饼干,一个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女孩正蹲在那里清点数量。
没有看到穿制服的人,没有看到武器,也没有看到胶兽,至少目前是安全的。
他转过头,看向邻床那个还在转烟的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大叔,这里是哪里?”
中年男人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头也没抬:“城墙指挥部下面的幸存者安置点。具体是几号仓我也搞不清楚,反正能躺个人就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是被机动哨站那帮人送下来的吧?”
幻曜辰点了点头,又意识到对方没在看自己,便应了一声:“嗯!”
中年男人没有再追问,像是对此并不怎么感兴趣。
幻曜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我奶奶……她被送去治疗了,你知道去哪里能打听到她的情况吗?”
中年男人终于停下转烟的动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审慎:“小子,我劝你现在别乱跑。这个安置点虽然比不上前线安全,但好歹有墙有顶有哨兵。你要是到处乱窜,被当成可疑人员抓起来,那才叫麻烦。”他重新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燃,含含糊糊地说,“等天亮吧!天亮后会有人来统计名单,到时候你再问。”
幻曜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重新低下头,盯着自己手背上那些已经干涸的血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躺回那张硬板床上,把薄薄的褥子拉到胸口,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白得刺眼的日光灯,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怎么也睡不着。
幻曜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自己一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盯着盯着,眼皮就沉了下去。
等他再睁开眼时,灯管还亮着,但窗外的天色已经从黑夜变成了灰蒙蒙的晨光。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不是那种大声的呼喊,而是一个声音在门口附近反复念着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念过去,念到有人应声就打个勾,继续念下一个。
“幻曜辰!”那个声音念到了他的名字。
幻曜辰从床板上坐起来,举起手应了一声:“这儿。”
门口站着两个穿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一男一女,手里各夹着一块书写板。
男的负责念名单,女的负责在对应的名字后面做记号。
听到幻曜辰的回应,女工作人员在书写板上划了一笔,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他的状态,然后低下头继续核对下一个名字。
名单念完大约花了十几分钟。
整个过程中没有人插话,也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安静地等着自己被点到名字,然后应一声,再重新陷入沉默。
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后,男工作人员合上书写板,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念到名字的人,等会儿分批去广场东侧的物资点领取早餐和换洗衣物。有伤病需要的,物资点旁边有临时医疗站,可以直接过去。”
“如果有人想打听失散亲属的下落,物资点旁边还设了一个信息登记处,可以把名字和信息留在那里,后续有消息会通知。”
幻曜辰听到最后一句话,几乎是立刻从床板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行李需要收拾,也没有其他需要准备的东西,直接穿过那些或坐或躺的人群,朝门口走去。
幻曜辰穿过人群,快步走向门口。
他经过几个或坐或躺的幸存者,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人没有。
他绕过一堆堆在地上的杂物,推开那扇半掩着的铁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一个不算大的广场,地面是粗糙的水泥,有几条裂缝里长出了枯黄的杂草。
广场东侧果然支起了几顶军用帐篷,帐篷前摆着几张折叠桌,桌上堆着成箱的矿泉水和压缩饼干。
旁边还有一张桌子,桌面上放着一块用马克笔写着“信息登记处”的纸板,字迹潦草,但还算清晰。
幻曜辰快步走到那张桌子前。
桌后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志愿者马甲,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看向他,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你好,是需要登记失散亲属的信息吗?”
幻曜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急促:“我奶奶昨天晚上被送到医疗室了,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她的情况怎么样。”
志愿者女孩放下笔,从桌上抽出一张登记表,语气放缓了一些:“你别急,先告诉我你奶奶的名字,我帮你查一下。”
幻曜辰报上了奶奶的名字。
志愿者女孩低头在本子上翻了几页,又拿起对讲机低声问了几句,等了大约两三分钟,对讲机里传来回复。
她听完后,抬起头,表情比刚才轻松了一些:“找到了!你奶奶昨晚被送到二号医疗站,做了头部清创和包扎,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但因为年纪大了,还需要留院观察几天。”
“二号医疗站就在广场西侧,那栋灰色楼房的二层,你走过去就能看到门口有红十字标志。”
幻曜辰听完,悬了一整晚的心终于落下来了一点。
他认真地朝那个志愿者女孩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转身,朝着广场西侧那栋灰色楼房的方向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