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外,日头渐高。
车队离开长安三十余里,便进入关中平原腹地。
李世民掀开车帘,看向驰道两侧的田野。
麦浪翻滚,金黄一片。农人在地里忙碌,偶尔传来几声吆喝。
远处。
一座座村庄炊烟袅袅,孩童在村口追逐嬉戏。
尤其是新修的屋舍,要么是青砖黑瓦,要么是石墙黑瓦,看上去格外美丽。
“玉儿,你说带学子们来采风,采什么风?”
魏叔玉指着远处:
“陛下请看那边。”
李世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远处一条大河蜿蜒而过,河边有大量民夫在忙碌。挖土的挖土,挑担的挑担,推车的推车,热火朝天。
“那是白渠?”房玄龄凑过来看。
魏叔玉点头:“对。白渠是汉武帝时期修建的,引泾水入渭,灌溉农田万余顷。
但七八百年下来,渠道淤塞严重,能浇的地越来越少。臣此次带学子们来,就是让他们看看水利工程怎么修的。”
李世民若有所思:“你要重修白渠?”
魏叔玉摇头:“不只是白渠。关中八百里秦川,号称天府之国。前些年修缮的水利,也到了重新修缮的时候。”
说完他指着窗外那些农田:
“因为缺水。关中降水不均,春秋多雨,夏冬干旱。不能光靠老天爷赏饭吃,必须重修水利,把河水引到地里。”
房玄龄点头:“驸马说得有理。可修水利耗费巨大……”
魏叔玉打断他:“房相,您知道关中每年因干旱,减产多少粮食吗?”
房玄龄一愣。
魏叔玉伸出五根手指:“至少五成。也就是说,如果水利修好了,关中粮食产量能翻一倍。”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李世民眼睛亮了:“此话当真?”
魏叔玉道:“臣什么时候骗过陛下?公主府在新丰的封邑,比周边耕地亩产高一倍,就是最好的例子。”
“哦……”
魏叔玉又指着窗外的民夫:
“所以臣这次来,一是让学子们看看实际工程怎么干,二是测量白渠的走向、水量。让学子们画好图纸,明年开春,就可以动工重修。”
李世民听得心潮澎湃。
他突然发现,混小子做的事每一件都扎扎实实,每一件都利国利民。
封锁吐蕃,让边境安宁。
重修水利,让百姓吃饱。
还有长安学堂、东宫捕奴营、给百姓配胡妾……
看似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可仔细想来,全是环环相扣。
“对了。”魏叔玉突然道,“陛下注意到没有,驰道边与山上的树越来越多啦?”
李世民一愣,看向窗外。
果然。
官道两旁的树木密如梳,而且一排排格外笔直。远处的山坡上,更是五颜六色。放眼望去,再也不是灰茫茫一片!
“咦??朕还真没注意到,关中树木竟变得如此之多!”
魏叔玉嘴角微微上翘:“陛下知道为何如此?”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还真没注意过这个问题。
魏叔玉朝李象招招手,“象儿,你告诉皇爷爷是怎么回事。”
“皇爷爷,一切都是石炭的功劳。长安学堂统计过,关中百姓每年冬天,至少要烧掉三百万斤柴火。
倘若算上关中百姓做饭取暖,所消耗的柴火更是天文数字。而石炭的出现,让柴火的消耗急剧减少。
如此一来,树木自然便多起来。”
李世民被震得呆若木鸡。他知道石炭的妙用,但他怎么都没想到,石炭的功绩竟然如此之大。
“呼……”
魏征长吐一口气,“难怪啊,这些年关中河渠中的水,越来越清澈,原来与树木充足有关!”
房玄龄附和着点头,“谁说不是呐!!当初微臣对石炭生意颇有微词,原来魏驸马是用心良苦呐!”
石炭生意专属皇室,当时长安的勋贵们,都颇有微词。
“哈哈哈…好好好。”
李世民激动得浑身发抖:
“玉儿真是朕的麒麟子呐,石炭不仅给皇室带来财富,更让关中百姓不用砍树啦。”
看着自家好大儿,魏征抚须长叹:
“老夫今日才知道,什么叫‘功在千秋’。”
萧瑀连连点头:“驸马这一计,利在当代,功在千秋!”
李世民看着魏叔玉,眼神复杂。
这个年轻人,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没露出来?
封锁吐蕃,是兵法。
软禁赞普,是谋略。
修水利,是仁政。
用石炭,是远见。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只是为了眼前,而是在为几十年、几百年后的大唐铺路。
“玉儿。”
“嗯?”
李世民认真地看着他:“朕有时候真觉得,你比朕更适合当这个皇帝。”
魏叔玉吓了一跳:“陛下慎言!臣可没那个心思!”
李世民哈哈大笑:
“朕知道你没那个心思。朕就是感慨,老天爷对朕不薄,给了朕一个好女婿。”
魏叔玉松了口气,小声嘀咕:
“吓死我了……”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只有褚遂良笑不出来。
他看着魏叔玉的眼神,复杂得难以言表。
有嫉妒,有不甘,有怨恨,也有一丝……敬畏。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斗不过魏叔玉。
因为魏叔玉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大唐,为了百姓。
而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自己。
高下立判。
……
傍晚,车队抵达栎阳。
魏叔玉早已派人先行,在城外选处高地扎营。
几百顶帐篷错落有致,中间燃起篝火,火光照得半边天通红。
长安学堂的学子们,兴奋得又蹦又跳。在营地间跑来跑去,帮忙搬东西、搭帐篷、捡柴火。
李象也乐在其中,挽起袖子扛着根木桩,脸上抹了几道灰,却笑得格外灿烂。
李世民站在高处,看着眼前一幕,眼中满是欣慰。
“象儿这孩子,越来越有样子。”
魏叔玉站在他身边:
“陛下,这才是皇太孙该有的样子。读书识字固然重要,但知道民间疾苦,懂得百姓怎么活更重要。”
李世民点头:“你说得对。朕当年跟着太上皇打天下,什么苦没吃过?可李承乾他们生在深宫,长在妇人之手,哪知道外面的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他顿了顿,看着魏叔玉:
“所以朕把李象交给你,是对的。”
魏叔玉笑道:“陛下放心,臣会把他教好的。”
篝火旁。
学子们围坐成一圈,听当地老农讲白渠的故事。
老农姓张,七十多岁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指着不远处的白渠,声音沙哑却洪亮:
“我小时候,这渠还能浇地。那时候地里有水,庄稼长得可好了。后来年久失修,渠越来越浅,水越来越少。
十年前,魏驸马重新白渠,老夫还挑过土呐!”
一学子问:“十年前老丈六十多岁,应该修不了水利吧。”
老张板着脸道:“你们懂什么,当年修水渠有工钱呐,一天三文钱,而且包两顿饭!”
“我记起来啦,当年我阿耶也修过水渠,每天的确是三文钱。”
“没错没错,我大哥十七岁就去修水利,当时他工钱是每天四文呐。”
…
学子们有些沉默。
他们中有三成的人,出身官宦之家,从小锦衣玉食。哪知道这世上,还有人为了区区三文钱,要去干最脏最累的苦力活!
李象突然开口:
“老丈放心吧,我们这次过来就是勘探白渠,准备重新修缮一番。”
老张头看着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真的要重新修缮?可是白渠才修缮没几年,怎会重新修缮?”
“我姑丈说过,关中所有水利,都要重新修缮一遍。
不仅如此,还要将关中各河渠连通起来,方便百姓们出行与运粮。”
老张头一愣:“你…你是谁?”
李象挺起胸膛:“我是皇太孙李象!”
老张头吓得扑通一声跪下:“草民……草民不知是殿下……”
李象赶紧扶起他:“老丈快起来!我不是来摆架子的,是来跟您学东西的!”
老张头颤颤巍巍站起来,老泪纵横:
“殿下……殿下真是……”
他说不下去了。
周围的老百姓,也纷纷跪下,磕头如捣蒜。
李世民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湿润。
“玉儿,这就是你带他来的目的?”
魏叔玉点头:“让他知道,他这个皇太孙,将来要管的,不是那些奏折上的字,而是这些活生生的人。”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
“好。教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