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一时寂静无声。
魏叔玉的话音刚落,房玄龄手中的茶盏差点滑落。
魏征抚须的手僵在半空,萧瑀瞪大双眼。连向来沉稳的长孙无忌,都忍不住身子前倾。
李世民端着酒杯,动作凝固。
“外…外头说什么?”
接过白樱从车窗外递来的急报,魏叔玉扫了一眼,随手递给李世民。
“松赞干布离开逻些城。带着百余骑,由王玄策陪同,正朝长安而来。”
李世民接过急报,目光飞快扫过,脸上的震惊渐渐化为狂喜。
“好!好!好!”
又是三个好字。
可魏叔玉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松赞干布?”
李世民一愣:“处置?他是来朝贡的,自然要以礼相待。赐宅封官,让他安心待在长安……”
“然后呢?”
魏叔玉目光灼灼:
“等他待个一年半载,思念故土,陛下放他回去?还是等他蛰伏数年,积蓄实力,再跟大唐叫板?”
李世民眉头微皱:“玉儿的意思……”
魏叔玉端起酒杯,轻轻抿上一口,语气淡然得仿佛谈论今日天气。
“软禁他。好吃好喝供着,给宅子给俸禄给美人,就是不让他回吐蕃。”
车厢内,气氛瞬间凝固!
房玄龄手中的茶盏,这次真的滑落了,茶水溅一身却浑然不觉。
魏征的胡子被他揪下两根,疼得龇牙咧嘴。
萧瑀张大嘴巴,下巴差点脱臼。
长孙无忌瞳孔猛缩,死死盯着魏叔玉,像看一个妖怪。
褚遂良脸色煞白,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李世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是说,让松赞干布永远留在长安?”
魏叔玉点头:“对。不但他要留下,他带来的那些护卫、亲信,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留下。”
说完放下酒杯,魏叔玉继续道:
“陛下可以封他个虚衔,比如‘归德将军’、‘顺义王’之类的。再赐一座大宅子,拨几百个奴仆伺候着。
每月俸禄照发,逢年过节赏赐不断。他想逛街就逛街,想喝酒就喝酒,想纳妾就纳妾。除了回吐蕃,什么事都能干。”
李世民听得目瞪口呆。
房玄龄终于缓过神来,结结巴巴道:“这…这岂不是…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
魏叔玉看着他,“岂不是扣留一国之君?”
房玄龄点头。
魏叔玉嘴角微微上翘:“房伯伯,您觉得他还是‘一国之君’吗?”
房玄龄一愣,“为何不是?”
魏叔玉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吐蕃的粮食,八年前就被我们断了。如今他们的百姓吃草根树皮,青壮年抢着给大唐当奴隶。
松赞干布这个赞普,连让子民吃饱饭都做不到,算什么一国之君?”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山南那些贵族,早就被我们收买。席君买、刘仁愿、裴行俭此刻正在浑州,正与吐蕃各个部落做着盐茶铁器的生意。
只要松赞干布不在,他们立马就会自立为王,互相攻打。吐蕃会陷入内乱,再无暇东顾。”
第三根手指:
“第三,就算松赞干布在吐蕃,他也压不住那些贵族。他这次来长安,本就是被逼无奈。
因为他知道再不来,吐蕃就真的没啦。现在他来了,那些贵族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三根手指握成拳头:
“所以,松赞干布在不在吐蕃,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能回去。”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李世民长长吐出一口气:
“玉儿,你是要把吐蕃连根拔起啊。”
魏叔玉眨眨眼:“陛下,这不是您想要的吗?”
李世民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房玄龄抚须沉思,缓缓点头:
“驸马此计虽…虽毒,但有效。只要松赞干布留在长安,吐蕃群龙无首,必然内乱。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我军就可……”
说完做个挥刀的动作。
魏征接口道:
“而且,软禁比囚禁好听。陛下以礼相待,外人只会说大唐仁厚,松赞干布自己都说不出半个不字。”
萧瑀激动得满脸通红:“高!实在是高!不费一兵一卒,灭一国于无形!”
长孙无忌沉默良久,突然开口:
“魏驸马,老夫有一问。”
魏叔玉看着他:“长孙大人请讲。”
长孙无忌盯着他的眼睛:“灭吐蕃之计策,是早就想好的,还是临时起意?”
魏叔玉知道老狐狸的意思,“长孙大人说笑,一切皆是陛下运筹帷幄啊!”
“额……”
长孙无忌一阵无语,眼前的狗东西实在是太精了。
不过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从八年前封锁吐蕃开始,这盘棋就在下了。
封锁,让吐蕃陷入绝境。
捕奴,让吐蕃人口流失。
收买山南,让吐蕃内部分裂。
逼松赞干布来长安,是最后一步。
而软禁,是收官。
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每一步都让人无路可走。
眼前的狗东西……不,眼前的妖孽,他到底长颗什么样的心?
长孙无忌心底暗暗发寒,同时满满都是无力感。
与如此妖孽的人为敌,难道他真的错了吗?
褚遂良终于回过神来,忍不住道:
“魏驸马,你…你就不怕松赞干布察觉?万一他半路跑了呢?”
魏叔玉瞥他一眼,像看个傻子:
“褚大人,他马上进入大唐境内,周围全是我们的驿站、烽燧、屯田兵。
他往哪跑?跑回吐蕃?路上那些山南贵族,正愁没机会向大唐表忠心呢。他跑回去,正好给人家当投名状。”
褚遂良脸色青白交加,再也说不出话来。
李世民放下酒杯,长长叹了口气:
“玉儿啊玉儿,朕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老天派来帮朕的。”
魏叔玉笑道:“陛下,臣是您女婿,当然是来帮您的。”
李世民瞪他一眼:“少拍马屁。说吧,接下来怎么办?”
魏叔玉敛去笑容,正色道:
“第一,沿途驿站加派人手,确保松赞干布‘平安’抵达长安。表面上要热情周到,暗地里要盯死,不能让他有任何机会接触外人。”
“第二,他抵达长安后,陛下亲自接见。封官赐宅,礼遇有加。让他觉得大唐是真把他当贵客。”
“第三,挑几个能说会道的鸿胪寺官员,天天陪着他逛长安。
让他见识见识大唐的繁华,让他明白——在长安当个富家翁,比回吐蕃当个穷赞普舒服多了。”
“第四,派人去吐蕃,散播消息。就说松赞干布在长安乐不思蜀,准备长住下去。山南那些贵族听了,只会更急着动手。”
李世民一一记下,眼中满是赞赏。
房玄龄忍不住问:“那王玄策呢?”
魏叔玉道:
“王玄策此次立了大功,小婿刚才说的太子少师,可不是玩笑。
他在吐蕃待过,对那边的情况了如指掌。日后攻略吐蕃,少不了他。”
李世民点头:“准了。”
褚遂良脸色更难看了。
他来找李世民告状,本想治王玄策一个抗命之罪,顺便给魏叔玉上点眼药。
结果呢?
王玄策不但无罪,反而高升太子少师。
魏叔玉不但没被问罪,反而又献上一计,把吐蕃连根拔起。
而他褚遂良,从头到尾像个跳梁小丑。
他心里那个恨啊。
可恨有什么用?
他连话都插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