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小说旗!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队伍离开逻些城三十里,松赞干布勒住马。

他回头望去,逻些城的轮廓已经模糊。还未修好的布达拉宫,其金顶在阳光下闪烁一点微光。

那是他花了五年时间,耗尽吐蕃最后一点国力修建的宫殿。

如今,他连住进去的机会都没有。

“赞普?”

禄福寿策马上前,眼中满是担忧。

松赞干布摇摇头,继续前行。

官道两旁,荒芜的田地一望无际。由于青稞种子欠缺,田地里成为野兔的乐园。

“赞普,您看。”禄福寿的手指向路边。

一群衣衫褴褛的吐蕃百姓蹲在地窨里,男女老少挤成一团,用仅有的破羊皮遮挡寒风。

看见骑队经过,他们抬起头。眼中没有敬畏,没有惶恐,只有麻木的空洞与绝望。

松赞干布的心猛地一缩。

想起十年前,迁都逻些城时沿途百姓跪伏在地,高呼“赞普万岁”。

那时他们眼中是狂热、是崇拜,是愿意为他去死的忠诚。

现在呢?

现在他们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停车。”

松赞干布翻身下马,朝那群百姓走去。

禄福寿想拦,被他一把推开。

百姓们看见他走近,下意识往后退了退。一老妇人死死搂住怀里的孩子,眼神警惕得像是护崽的母狼。

松赞干布蹲下身,看着那孩子。

孩子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白,是长期缺水的迹象。

牲畜与粮食的缺失,让他们生火喝些热水都成困难。

“几岁啦?”

孩子没回答,只是往老妇人怀里缩了缩。

老妇人颤声道:“回赞普,八岁了。”

八岁?

看那孩子瘦小的身板,说是五岁都有人信。

他伸手想摸摸孩子的头,孩子却像受惊的小兽,猛地躲开。

松赞干布的手悬在半空,僵住了。

“赞普恕罪!赞普恕罪!”老妇人吓得磕头如捣蒜,“孩子不懂事,冲撞了赞普……”

松赞干布收回手,声音干涩:“起来吧。”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地窨里的百姓大约二十多人,除几个老人外都是孩子,青壮年一个都没有。

“男人呢?”

没人回答。

良久。

一老汉嗫嚅道:“去…去大唐那边了。”

松赞干布的拳头握紧,又松开。

“去多久了?”

“去年冬天走的。说是签了五年活契,能吃饱饭,还能给家里换两斗青稞。”

老汉说着,眼中竟闪过一丝羡慕,“也不知道我儿今年,能不能托人带点盐巴回来……”

松赞干布闭上眼。

他的子民,他的吐蕃百姓,把去大唐当奴隶当成一条活路。

而他这个赞普,连让他们吃饱饭都做不到。

“禄福寿。”

“在。”

“把我们的干粮分给他们。”

禄福寿一愣:“赞普,那是咱们路上吃的……”

“分。”

禄福寿不敢再劝,挥手让护卫搬来干粮袋。

当白花花的馕饼倒在百姓面前时,麻木的人眼中终于有了光。

孩子扑上来,抓起馕饼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

老妇人抱着馕饼,老泪纵横,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谢赞普!谢赞普!”

松赞干布没有看他们,翻身上马,继续前行。

身后,磕头声和哭声响成一片。

可他听着,只觉得刺耳。

那些磕头,不该磕给他。

他这个赞普,不配。

……

傍晚,队伍在一条河边扎营。

松赞干布坐在帐篷里,盯着跳动的烛火发呆。

禄福寿端着热好的干粮进来,轻声道:“赞普,吃点东西吧。”

松赞干布没动。

“赞普……”

“禄福寿。”

“在。”

松赞干布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你说,本赞普是不是做错了?”

禄福寿张张嘴,不知如何回答。

“本赞普十三岁继位,十五岁平定内乱,二十岁迁都逻些……”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质问。

“本赞普用十年时间,让吐蕃成为高原之主,那时谁敢说吐蕃一个不字?”

禄福寿低下头。

“可那魏叔玉……”

松赞干布咬牙,“他没有派一兵一卒,没有打一场仗,就把本赞普十年的心血,毁得一干二净。”

禄福寿忍不住道:“赞普,魏叔玉不过是个弄臣,仗着大唐的国力……”

“大唐的国力?”

松赞干布苦笑,“你以为本赞普不知道大唐强盛?可当年松州之盟,本赞普带着二十万骑兵,李世民不也乖乖签了盟约?”

他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

“那时候本赞普以为,大唐不过如此。他们有他们的骑兵,我们有我们的高原。他们打不上来,我们打不下去。相安无事,各过各的。”

“可魏叔玉他…他不打仗,他玩封锁!”

松赞干布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不让商人卖盐给我们,不让商人卖茶给我们,不让商人卖铁给我们!他拿羊毛换我们的粮食,拿我们的青稞种子去喂马!

等种青稞的地变成牧场,大唐露出它的獠牙,我们吐蕃的青稞种子也没啦。”

他说不下去了。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

松赞干布重新坐下,声音格外沙哑:

“禄福寿,你说,如果当初本赞普答应魏叔玉的条件,现在会怎样?”

禄福寿沉默片刻:“赞普,现在说这些……”

“说。”

禄福寿咬了咬牙:

“如果当初答应,吐蕃可能不会像现在这样。百姓有盐吃,有茶喝,有钱买铁锅。贵族们不用偷偷变卖家产,噶尔东赞也不用被困在边境。”

他顿了顿,壮着胆子道:“赞普也不用…去长安。”

松赞干布没有发怒,只是苦笑。

“是啊,本赞普不用去长安,不用给李世民磕头,不用跪在那个魏叔玉面前,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摇尾乞怜。”

禄福寿跪下:“赞普,臣该死,臣不该……”

“起来吧。”松赞干布摆摆手,“你说的是实话。本赞普听了一辈子假话,现在想听听真话。”

禄福寿爬起来,垂手而立。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禄福寿掀开帐帘,就见几个护卫押着一个吐蕃装束的人走过来。

“怎么回事?”

护卫队长行礼:“禀大论,这人在营地外鬼鬼祟祟,被兄弟们拿住了。”

禄福寿打量那人。

是个中年汉子,衣衫破烂,脸上满是冻疮。被护卫按在地上,却拼命挣扎,眼睛死死盯着帐篷里的松赞干布。

“赞普!赞普!”汉子突然用吐蕃话大喊,“小人是来求赞普的!求赞普开恩,放小人的儿子回来!”

松赞干布走出来,看着那汉子。

“你儿子在哪?”

汉子涕泪横流:“小人的儿子,去年被征去当兵,跟着噶尔大论去了哥邻。

今年夏天传回消息,说军中粮尽,好多人都饿死了。小人的儿…儿子才十七岁啊!”

他拼命磕头,“赞普!求您把兵撤回来吧!小人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死了,小人一家就绝后了!”

松赞干布浑身一颤。

噶尔东赞的三万精兵,困在哥邻一带,粮草断绝。

他昨天才下令撤兵。

可消息还没传到边境,能不能活着撤回来,他也不知道。

“你起来。”松赞干布声音发颤,“本赞普已经下令撤兵了。你儿子…会回来的。”

汉子愣住,旋即狂喜,磕头如捣蒜:“谢赞普!谢赞普!”

护卫把他带走了。

松赞干布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禄福寿小心翼翼道:“赞普,外面冷,回帐吧。”

松赞干布没理他,只是望着夜空。高原的夜空清澈如洗,繁星密布。

可他松赞干布,已经很久没有抬头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