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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马八百里加急,踏破长安夜色。褚遂良接过急报时,指尖微微发颤。

“王玄策竟抗命不归?”

鸿胪寺正堂内,褚遂良将急报狠狠拍在案上,茶盏震得叮当响。

左右属官噤若寒蝉。

新上任鸿胪寺卿的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要阴沉。

“好一个王玄策,好一个魏叔玉的门生!”

褚遂良咬牙,“本官八百里加急召他回京,他竟敢置之不理?”

属官小心翼翼道:“褚大人,王玄策毕竟是奉旨出使,若无陛下新旨,擅自回京恐怕……”

“恐怕什么?”

褚遂良冷笑,“本官如今是鸿胪寺卿,他王玄策是鸿胪寺官员,上下隶属,他敢抗命?”

属官低下头,不敢再言。

心里却腹诽:

您这鸿胪寺卿才上任几天?王玄策出使时,您还在御史台呐。

褚遂良站起身,在堂中来回踱步。

他恨魏叔玉,恨得咬牙切齿。

当年他原本是御史大夫,魏叔玉非要去什么御史台,搞得他被降职为御史右大夫!

后来魏叔玉调任鸿胪寺,把藩属国治得服服帖帖,风头出尽。

如今他接手鸿胪寺卿的位置,本想大展拳脚,却发现到处都有魏叔玉的影子。

王玄策是他鸿胪寺的人,却只听魏叔玉的。

马周是御史台的人,结果也只听魏叔玉的话。

边境那些捕奴营,是东宫的,也只听魏叔玉的。

就连各国使节,见了他褚遂良虽然恭敬,可眼神里分明写着:

你算什么东西?

“来人!”

褚遂良停下脚步,“再发八百里加急,告诉王玄策:若再不回京,本官参他个违逆上官之罪!”

……

逻些城,大唐使团营地。

捏着第二封八百里加急,王玄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褚大人急了。”

刘副使凑过来看,“大人,咱们真不回去?”

王玄策将急报扔进火盆,看着火舌舔舐纸张。

“回去?松赞干布刚松口,山南那边正谈着,此刻回去岂不是前功尽弃。”

刘副使点头:“可褚大人那边……”

“褚大人?”

王玄策轻笑,“他在长安喊破天,能奈我何?我王玄策奉的是陛下旨意,办的是驸马爷交代的事,他褚遂良算什么东西?”

刘副使心领神会,他当然知道王玄策为何如此强势!

眼下泼天的功绩就在眼前,是个人都不可能放弃。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喧哗。

王玄策掀开帐帘,就见营地门口围满一圈人。几个吐蕃贵族打扮的人,正被护卫拦着,满脸堆笑地往里递东西。

“怎么回事?”

护卫队长跑过来:“大人,山南那边又派人来了,说是送粮草劳军。”

王玄策挑眉。

送粮草?怕是来探口风的。

自打刘副使从山南回来,那边就三天两头派人来。今儿送几头牦牛,明儿送几车青稞。

嘴上说是劳军,实际上是想知道,大唐许的好处啥时候能兑现。

“让他们进来。”

王玄策转身回帐,几个山南使者就鱼贯而入,跪伏在地。

“山南聂氏,叩见天使!”

“山南琼氏,叩见天使!”

王玄策摆摆手:“起来吧,坐。”

几个使者诚惶诚恐地坐下,目光却忍不住往帐中那些箱笼上瞟。

箱笼半开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盐砖、绿油油的茶砖,还有几匹流光溢彩的蜀锦。

领头的聂氏使者咽了口唾沫,赔笑道:“天使远道而来,山南小族无以为敬,特备薄礼……”

王玄策打断他:

“礼就不必了。本使问你,上次说的事,你们考虑得如何?”

几个使者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聂氏使者咬牙道:

“天使明鉴,我等山南诸族,对大唐的恩德感激涕零。只是…松赞干布毕竟在逻些,他的兵……”

“他的兵吃什么?”王玄策淡淡开口。

使者一愣。

王玄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帐外。

一群吐蕃百姓正围着营地栅栏,眼巴巴地看着里面。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却亮得吓人——那是饿狼见到肉的眼神。

“你们山南的粮食,运往逻些城越来越少,不正是有不轨之心嘛!”

王玄策放下帐帘,回头看着几个使者,“既然如此,为何不与大唐合作?”

几个使者额头冒汗。

王玄策走回座位,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喝上一口:

“大唐的盐、茶、铁器,此刻就在河州堆着。只要你们点头,三天就能运到山南。”

他放下茶盏,目光如刀:

“松赞干布的兵,饿得拿不动刀。你们的兵,吃饱喝足,手里握着大唐的陌刀。你说,他拿什么跟你们打?”

帐中寂静得,能听见心跳。

良久。

聂氏使者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决然:

“天使在上,山南聂氏,愿为大唐效犬马之劳!”

其余几人纷纷附和,跪满一地。

王玄策笑了。

“很好。本使明日就派人去河州,第一批物资,十天之内送到山南。”

他站起身,扶起聂氏使者:

“记住一点,任何时候对大唐都必须忠心,否则……”

山南贵族们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退出去。

刘副使凑上来:“大人,山南那边成了。逻些这边,松赞干布还没松口?”

王玄策看着帐外夜色。

“他会松口的。”

……

逻些王宫。

松赞干布站在窗前,望着山南方向。

禄福寿小心翼翼走进来,跪伏在地。

“赞普,山南那边……有消息了。”

松赞干布没回头:“说。”

禄福寿声音发颤:“聂氏、琼氏等几家,已经秘密派人会见王玄策。他…他们接受大唐的封赏。”

松赞干布的身子微微一晃。

良久,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出奇平静。

“还有吗?”

禄福寿头埋得更低:“噶尔东赞那边传来消息,哥邻、逋租一带的党项人,大半已经投靠大唐。我军被困在山里,粮草已尽,再不撤兵,就只能……”

“就只能吃人。”松赞干布替他说完。

禄福寿不敢接话。

松赞干布走到王座前,缓缓坐下。

曾经,这把椅子让他意气风发。如今,却像烧红的烙铁,让他坐立难安。

“禄福寿。”

“臣在。”

“你说,本赞普是不是做错了?”

禄福寿猛地抬头:“赞普何出此言?”

松赞干布苦笑:“当初若是答应魏叔玉的条件,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

禄福寿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松赞干布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远处大唐使团的灯火。

那些灯火,比逻些城的灯火亮得多。

亮得刺眼。

“告诉王玄策……”

松赞干布的声音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本赞普,愿意去长安。”

禄福寿浑身一震:“赞普!”

松赞干布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

“去吧。再不去,吐蕃就真的没了。”

禄福寿跪在地上,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