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指之间,便是深夜时分。
月华如练,透过玉簪天地中那经久不散的朦胧薄霭,温柔地洒落在莹白的石地与静谧的“天湖”之间。这一方小天地里的光阴,似乎总比外界的喧嚣流逝得更缓慢、更宁静。
就在独孤行心神沉浸,于意念构筑的“浩然山”中磨砺着一缕精纯的“魁木剑意”时,原本澄澈如镜的心湖深处,却像是被一枚沉重的石子骤然投入,激起了层层不安的涟漪。
“孤行,快些出来!”
那是李咏梅的声音,依旧清脆如珠玉相击,却失了平日的沉稳从容,尾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
独孤行沉浸的心神蓦然一颤,指尖那缕即将凝实的玄妙剑感,如同被风吹散的流萤,瞬间溃散无踪。
他蹙起眉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剑气尽数内敛,整个人的意识如同退潮般迅速从那座意念山峰中抽离,神魂顷刻归位。
竹亭之中,夜凉沁人。
独孤行睁开双眼,视线由朦胧迅速转为清明,只见李咏梅早已守在亭中,正静静望着他。
此刻的李咏梅,褪去了白日便于行动的利落劲装,身上仅披着一件质地极薄的霜色轻纱睡裙。那轻纱如烟似雾,在清冷月华的映照下,几乎与她身后的夜色融为一体,唯有窈窕的身形轮廓若隐若现。
“孤行......”
她一头青丝未加束缚,如瀑布般随意披散在肩头。
独孤行站起身,心中疑惑丛生。他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襟,一个飞身来到那道纤细的身影旁。
“咏梅,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李咏梅抿了抿嘴,目光落在亭外的竹影上,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我总觉得……外面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独孤行神色一凝,“你感知到了什么?”
少女抬起眼帘,对上他询问的目光,却又很快移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绘制过的符箓,习惯都会在其中留下一缕极细微的本源神识印记。如此,只要距离不是太远,我便能大致感知它们的方位,必要时也可稍加引动。”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收紧,“可就在方才,我试着通过之前留在外头、用以警戒的‘通灵鹤’符感知外界,却察觉到一丝古怪。似乎……有一枚符箓,在回应我的感应。”
独孤行心中一紧:“哪一枚?”
“当初……不得已赠予赵廷玉的那道——天哑地聋符。”
竹亭里瞬间安静下来。
“你确定?”
独孤行脸上原本的松散神情瞬间消失无踪,眉眼间掠过一丝冰冷的肃然。
李咏梅肯定地点了点头:“感知虽不算十分清晰,但绝不会错。那枚符,就在附近不远。而且……它此刻正处于被激发的状态,正在被人使用。”
独孤行闻言,脸色骤沉。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殷迟,或者说清渊宗的人,已经追上来了,而且极有可能就隐匿在小豆丁们露宿的那片黑暗山林之中。
“若让他们趁孟怀瑾熟睡时动手,后果不堪设想。”
他没有多问,立即分出一缕神念,传音给外头的姜初龙。
“初龙,初龙。”
姜初龙的声音很快传来,只是似乎有点没睡醒,却仍旧清亮:“怎么了,剑客哥哥?”
独孤行微微一怔。
这么晚了,姜初龙居然还未睡去。但此刻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立刻叫醒孟怀瑾他们,动作要轻,别惊动旁人,然后速速带他们躲进玉簪天地中来。”
那头沉默了一瞬,姜初龙似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还未等她开口询问详情,李咏梅那清脆而冷静的嗓音也随之切入神念连接中。
“初龙,听孤行的话。敌人很可能已在暗处窥伺。记住,去叫醒他们时,不要高声,不要流露出慌张。你就装作是夜里天凉,去替他们掖掖被角,或是唤他们换个避风处,务必自然些。”
姜初龙那边像是瞬间领悟,声音里的睡意一扫而空,转为全然的清醒与沉着:“好,我这就去。”
神念传音悄然断开。
姜初龙心中明白,情况恐怕比她预想的更为棘手。
她眼珠在黑暗中轻轻一转,索性顺着林间细微的虫鸣,装作是被蚊虫叮咬得辗转难眠,身子在铺着枯叶的地上不安地翻动了一下,手臂看似无意地在黑暗里一抡——
啪!
一声轻响,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不远处孟怀瑾的脑门上。
“哎——”
孟怀瑾吃痛,下意识就要呼出声,嘴巴才刚张开,便被一只带着夜露凉意的小手牢牢捂了回去。
月影稀疏,孟怀瑾对上的,是姜初龙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沉静如深潭的眸子。小姑娘一言不发,只是用眼神朝他身旁努了努下巴。
孟怀瑾一脸茫然,顺着她的示意看去——是睡得正酣、对外界毫无所觉的姜小牛、林顾璨和蜷缩着的陆拾儿。
他刚想皱眉摇头,表示没看懂这哑谜,姜初龙已将一枚温润微凉、触感熟悉的小巧玉簪,迅速塞进了他摊开的掌心。
那玉簪入手的一瞬,孟怀瑾心头猛地一跳。
他瞬间明白了。
“这鬼地方……蚊虫比剑城里那些碎嘴婆娘还烦人……”
孟怀瑾当即心领神会,装模作样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挠了挠脖子,低声嘟囔了一句“憋死了,去放个水”,然后慢吞吞地、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提着松垮的裤腰,趿拉着步子,仿佛真是起夜般朝着林子走去。
然而,就在他看似随意绕圈的间隙,身影却借着树木的掩护,不动声色地、极其自然地靠近了依然鼾声轻起、睡得人事不知的姜小牛与林顾璨身边。
......
同一时间,十余丈外一处隐蔽的山坡上,殷迟静静立在夜风中,将远处篝火旁的一切尽收眼底。
“不对劲!”
他本就一直盯着那堆篝火,静等独孤行他们自投罗网,此刻却见那孟怀瑾突然起身放水,眉头不由微微一挑。
殷迟正欲起身行动的刹那,只见走到姜小牛身边的孟怀瑾,动作陡然变得极其迅猛凌厉!他压根没理会什么裤子腰带,猛地将手中一物奋力掷出。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道耀眼却如水波般柔和的白光,在那狭小的宿营地扩散开来。
姜小牛、林顾璨,连同那刚被动静惊醒、还一脸懵懂茫然的陆拾儿,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便在白光的牵引下,悉数被拽入了那方寸之间的玉簪天地。
“这是……咫尺物?!”
殷迟眼中贪念一闪而过,瞬间明白自己竟被这群看似懵懂的小毛孩子给摆了一道。
他身形一动,“十二凌云步”一经施展,人影已如鬼魅般贴地疾掠而出,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
他的目标很明确。
姜初龙。
小姑娘站在原地,玉簪离手后,正要转身退走,却在这一刻敏锐地察觉到背后风声有异!
她尚未来得及反应,殷迟已然横跨百丈距离,带着一身令人胆寒的磅礴灵压,如同凭空出现般,赫然拦在了姜初龙的跟前!
“束手就擒吧!”
他五指成钩,裹挟着凌厉劲风,直取少女纤细脆弱的咽喉!
既然那把剑和独孤行龟缩在玉簪里不肯露面,只要擒下这小丫头,那就不信他不肯出来!
眼看大手就要扣住小姑娘的脖颈,姜初龙的身后突然凭空浮现出一只淡金色、薄如蝉翼的纸鹤虚影!
咻——!
纸鹤双翼骤然张开,瞬间由虚化实,化作一柄三尺余长淡金飞剑,剑锋直取殷迟眉心。
“嗯?!”
殷迟惊疑一声,攻势立止,撤手、拧身、错步,一系列动作在方寸间完成,身形于不可能处强行扭转。剑光擦着他的衣袖掠过,“嘶啦”一声轻响,袖口被划开一道整齐的口子。
也就在他退开的同时,一道纤细的身影如春夜细雨般来到姜初龙身前,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那是一名身着月白轻纱的清秀女子。
轻纱在夜风中微微鼓荡,勾勒出朦胧的身形。她一头乌黑长发如瀑垂泻,几缕发丝被山风拂至脸侧,未曾束起。她的眼眸清冷,就像是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面,冷冽中带着一副拒人千里的清冷。
如此月下美人,天下难寻。
殷迟一眼望去,竟有些失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