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室里安静得可怕。
悬吊设备还停在上方。
两条保护带垂在慕凌欢身侧,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晃动。
她坐在轮椅里,双手死死抓着扶手。
掌心刚才从双杠上滑过,磨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可她像是感觉不到。
“再来一次。”
慕凌欢抬起头。
脸色白得吓人。
“刚才不算。”
慕凌夕看着她。
“为什么不算?”
“我刚才没有把力接住。”
“那是方案里最小的调整。”
“我说我没准备好!”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
旁边的康复师动作一顿。
傅炎博皱紧眉。
“凌欢,评估已经结束了。”
“那不是结束。”
慕凌欢盯着面前的双杠。
“我连一秒都没撑住。”
“所以才要再来。”
她抬手,想重新握住双杠。
手臂刚伸出去,肩膀便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
慕凌夕按住她的手。
“够了。”
“放开。”
“你的心率已经超过安全范围。”
“等十分钟就会降下来。”
“核心和上肢也已经疲劳。”
“我还能用力。”
“刚才你已经用到极限了。”
慕凌欢猛地甩开她的手。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极限在哪里?”
“凭我是这次评估的负责人。”
慕凌夕没有退。
“你现在继续,只会增加受伤风险。”
“我没受伤。”
“刚才膝盖和腰都受到了冲击。”
“有支具,有悬吊,还有两个人扶着。”
慕凌欢眼睛越来越红。
“我根本不会摔。”
“那你还怕什么?”
“再让我试一次。”
“怕的不是你摔到地上。”
慕凌夕盯着她。
“是你现在根本听不进任何结果。”
慕凌欢呼吸一滞。
“我听得进去。”
“那就接受评估结果。”
“我不接受!”
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
监测仪上的心率又往上跳了一截。
康复师想上前,被慕凌夕抬手拦住。
慕凌欢坐在轮椅里,胸口剧烈起伏。
她指着双杠。
“重新打开设备。”
没有人动。
“我让你们打开!”
康复师看向慕凌夕。
慕凌夕只说了两个字。
“不许。”
慕凌欢眼里的最后一点克制瞬间断了。
“这是我的腿!”
“站不起来的是我!”
“疼的是我!”
“你们凭什么说结束就结束?”
慕凌夕的声音依旧平静。
“因为你现在连最基本的风险判断都没有。”
“我有!”
“你没有。”
“你只想证明刚才那次不算。”
慕凌欢死死盯着她。
“本来就不算。”
“第一次悬吊少了,我没反应过来。”
“第二次我一定可以。”
“就算第二次撑住两秒呢?”
慕凌夕问。
“然后呢?”
慕凌欢愣了一下。
“再减少一点保护?”
“再多站几秒?”
“只要有一次结果不好,你就不停地重来?”
“那不是训练。”
“是你拿身体和一个结果较劲。”
慕凌欢眼底的怒意越来越重。
“所以你们从一开始就觉得我不行。”
“如果结果已经确定,就不会安排评估。”
“可你一点都不意外。”
“我是医生。”
慕凌夕看着她。
“我不能因为你接受不了,就陪你装作这个结果很意外。”
训练室里彻底没了声音。
慕凌欢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她看着慕凌夕。
像是第一次觉得面前的人陌生。
“对。”
“你是医生。”
她忽然笑了一下。
声音却在发颤。
“我坐不起来,你记时间。”
“我的腿不动,你看肌电。”
“我疼得睡不着,你就给我加药。”
“我今天一减保护就往下沉,你又告诉我,这是评估结果。”
慕凌夕没有打断。
慕凌欢的眼眶越来越红。
“你永远都这么冷静。”
“因为躺在床上的不是你。”
“站不起来的也不是你。”
话音落下,慕凌欢自己先僵住。
她知道这句话有多伤人。
这些天,慕凌夕看过她所有检查。
改过每一次训练方案。
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
慕凌欢嘴唇动了动。
“姐,我……”
慕凌夕没有让她把道歉说完。
“对。”
她直接承认。
“躺在那里的人不是我。”
“所以我不会和你说,我完全懂。”
“但我现在必须告诉你事实。”
“你今天不能继续。”
慕凌欢眼里的那点迟疑彻底消失。
“我不想听事实。”
“可你之前一直要答案。”
“我现在不要了!”
她一把抓住腰间的悬吊带,开始扯上面的卡扣。
“放我下来。”
康复师立刻上前。
“慕小姐,保护带需要我们来拆。”
“别碰我。”
“您先松手。”
“我说别碰我!”
慕凌欢用力挥开对方的手。
手背重重撞在轮椅扶手上。
疼痛传来。
她却依旧低着头,拼命去解那条卡扣。
可她的手指抖得厉害。
试了两次,都没能按开。
动作越来越急。
肩膀也跟着发颤。
“为什么打不开……”
慕凌欢咬着牙。
“这东西为什么打不开!”
她猛地往前倾。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慕凌夕及时扶住她的肩膀。
“坐好。”
“别碰我!”
慕凌欢想推开她。
可她现在连自己坐直都做不到。
只要慕凌夕松手,她就会直接倒向一边。
这个事实让她整个人僵住。
慕凌夕扶着她。
康复师在旁边迅速拆除悬吊保护。
卡扣一声声弹开。
慕凌欢不再挣扎。
只是死死咬着唇。
最后一条悬吊带被取下。
她的身体重新落回轮椅靠背。
护理人员蹲下来拆膝关节支具。
第一条固定带松开。
第二条松开。
失去支具支撑后,右膝轻轻向外偏去。
护理人员立刻托住。
慕凌欢低头看着。
刚才在双杠中间时,她的双腿被支具固定得笔直。
隔着镜子看过去,甚至真的像站了起来。
可现在支具一拆,所有假象都没了。
她的腿软软垂在轮椅前。
右脚歪向一边。
连摆正都需要别人帮忙。
“不要扶。”
慕凌欢忽然开口。
护理人员动作一停。
“六小姐,不扶的话,膝盖会往外倒。”
“让它倒。”
“可能会牵拉关节。”
“我说让它倒!”
护理人员不敢松手。
慕凌欢抬头,眼底的情绪几乎失控。
“你们为什么都听不懂?”
“我让你们别碰我!”
她猛地抬手,将旁边桌上的记录夹扫了出去。
“啪——”
夹板摔在地上。
里面的记录纸散了一地。
所有人都愣住。
纸张正面朝上。
心率。
血压。
悬吊减重比例。
保持时间。
还有最后一次测试的结果。
慕凌欢只看了一眼,又将另一份报告扫了下去。
“都出去。”
傅炎博沉声道。
“先检查腰和膝盖。”
“我说出去。”
“刚才下坠时,你的骨盆有明显偏移。”
“跟我有什么关系?”
傅炎博一怔。
慕凌欢红着眼看向所有人。
“坏就坏了。”
“反正本来就不能用。”
“凌欢!”
慕凌夕的声音冷了下来。
慕凌欢却像没听见。
她指着训练室的门。
“滚。”
“全都滚出去!”
没人动。
慕凌欢呼吸越来越乱。
“是不是要我求你们?”
“还是我现在连让人出去,都做不到?”
这句话落下,训练室里再也没人开口。
慕凌夕转身。
“准备回房。”
护理人员推来移动护理床。
慕凌欢立刻开口。
“我自己坐轮椅回去。”
“你现在不能长时间维持轮椅坐位。”
“走廊只有几分钟。”
“心率还没降下来。”
“我说我坐轮椅。”
慕凌夕回头看她。
“回去以后,你能自己上床吗?”
慕凌欢脸色骤然一白。
她现在就在轮椅上。
可要回到卧室,还要重新转移到床上。
她自己做不到。
就连坐在这里,也是刚才悬吊设备将她放下来的。
慕凌欢的手指死死掐着扶手。
“那就别回去了。”
“我在这里待着。”
“这里不是病房。”
“我愿意。”
“我不愿意。”
慕凌夕语气没有半点退让。
“转移。”
护理人员将移动移位机推到轮椅旁。
薄型吊带从她背后和双腿下方穿过,四个挂点依次扣紧。
慕凌欢看见了,脸色更白。
“不能直接转?”
“你现在躯干疲劳,心率也没恢复。”
护理人员低声解释。
“用移位机更安全。”
慕凌欢闭上眼。
“快点。”
电机发出很轻的运行声。
吊带慢慢收紧。
她的身体一点点离开轮椅。
腰背悬空。
双腿也被兜在吊带里。
她没有办法配合。
更没有地方借力。
只能看着自己被缓缓移向护理床。
后背重新落上床垫时,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慕凌欢立刻偏过头。
护理人员替她摆正双腿。
调整腰下支撑。
拉好被子。
动作小心得不能再小心。
她却觉得每一下都在提醒自己。
她连离开这里,都要靠一台机器。
“可以了吗?”
她声音很轻。
“可以就走。”
护理人员看向慕凌夕。
慕凌夕点头。
护理床被推出训练室。
门外没有家人。
是慕凌欢自己要求的。
她原本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这次测试。
现在却忽然觉得,幸好他们不在。
否则傅凌会哭。
慕辰峰会皱着眉不说话。
哥哥们会站在旁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越小心,她就越清楚自己有多狼狈。
走廊很短。
来时,她坐在轮椅上。
阳光落在她膝盖上。
她还在想,今天回去要在记录本上写什么。
第一次双脚踩到地面。
第一次部分负重。
第一次离真正站立那么近。
现在,她躺在护理床上。
视线里只剩下一盏又一盏从头顶掠过去的灯。
回到东侧小楼时,傅凌已经等在门口。
护理床刚出现,她立刻迎上来。
“欢欢。”
慕凌欢闭上眼。
“别叫我。”
傅凌的脚步停住。
“是不是哪里疼?”
“没有。”
“测试……”
“别问。”
傅凌立刻改口。
“好,妈妈不问。”
“先回房间休息。”
“你也别进来。”
“妈妈只是陪你。”
“不需要。”
傅凌的眼睛一下红了。
她站在门外,不敢再靠近。
护理人员将床推进房间。
慕凌夕也跟了进来。
床停稳后,护理人员准备再次检查她的膝盖和掌心。
慕凌欢将手缩进被子里。
“不用。”
“手掌破皮了。”
“不用管。”
“需要消毒。”
“我说不用!”
她抬手,将床边的软球扫了出去。
软球撞在柜门上,又弹到地上。
护理人员不敢再继续。
慕凌夕看了一眼她的手。
“伤口必须处理。”
“你没听见吗?”
慕凌欢抬起眼。
“我不想看见你。”
“处理完我就走。”
“我不用你处理。”
“让护理人员来。”
“我谁都不用!”
慕凌夕盯着她几秒。
最后没有争。
她对护理人员道。
“先出去。”
房门关上。
屋内只剩姐妹两人。
慕凌欢偏过头。
“你也出去。”
慕凌夕没有动。
“刚才的话,我没有收回。”
慕凌欢的手猛地攥紧。
“你是来提醒我,我的腿连一点重量都接不住?”
“我是告诉你,今天只是一次评估。”
“可结果是真的。”
“对。”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慕凌欢转过头。
眼睛红得厉害。
“我努力了这么久。”
“每天练到连手都抬不起来。”
“所有人都跟我说慢慢来。”
“我慢了。”
“我等了。”
“我也按你们说的做了。”
“可结果呢?”
她指着自己的双腿。
“它们还是一点用都没有!”
“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那刚才为什么撑不住?”
慕凌夕没有立刻回答。
慕凌欢忽然笑了一声。
“你看。”
“你也说不出来。”
“现在不能形成主动支撑,不等于之前的恢复都是假的。”
“可我想要的是站起来!”
慕凌欢的声音骤然提高。
“不是坐五十秒。”
“不是脚趾动一下。”
“也不是被机器绑起来,看着像站在那里!”
话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破了。
眼泪不断往下掉。
她抬手擦掉。
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我不要这些。”
“我只想站起来。”
慕凌夕看着她。
“现在做不到。”
四个字。
没有安慰,也没有转圜。
慕凌欢怔怔看着她。
过了很久,才低下头。
“出去吧。”
“手上的伤……”
“出去。”
“凌欢。”
“我让你出去!”
慕凌夕没有再说。
她将呼叫器放到床边。
转身离开。
房门打开时,傅凌还站在外面。
慕凌欢看见她红着的眼睛,胸口猛地堵住。
“欢欢……”
傅凌只喊了一声。
慕凌欢便抓起床边的水杯。
“砰——”
杯子狠狠砸在柜门上。
玻璃瞬间碎裂。
水顺着柜门往下流。
窗边那双白色运动鞋被溅了一身。
门外的人全部僵住。
慕凌欢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地上的碎片,眼泪还在往下掉。
“出去。”
傅凌站在门口,不敢动。
“欢欢,地上有玻璃。”
“先让人进去清理。”
“我说出去!”
慕凌欢猛地抬头。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
“从现在开始——”
“谁都不许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