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室的门在身后关上。
里面没有家人。
这是慕凌欢自己要求的。
她不想让傅凌站在旁边掉眼泪，也不想让几个哥哥围着她，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可真正看到双杠和悬吊设备时，她的心跳还是快了起来。
两条悬吊带从上方垂下来。
旁边放着膝关节支具、足踝固定带和监测仪。
所有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
只等她。
宗嘉致坐在监测屏旁，手里拿着今天的评估表。
正式开始前，他先核对了体温、晨间排尿、皮肤和疼痛记录。
没有发热。
双腿也没有新的红肿和皮肤破损。
他这才在表格上签下名字。
慕凌欢坐在轮椅上，双手一直握着扶手。
慕凌夕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
“腰疼几级？”
“三级。”
“头晕吗？”
“不晕。”
“右脚底有感觉吗？”
“有一点。”
“左边呢？”
“不明显。”
慕凌夕检查了一遍她的脚踝，又将膝关节支具重新收紧。
“哪里勒？”
“没有。”
“不要逞强。”
“我知道。”
慕凌欢回答得很快。
目光却越过慕凌夕，落在前面的双杠上。
“什么时候开始？”
“先做直立适应。”
“昨天已经评估过了。”
“今天也要做。”
慕凌欢皱眉。
“我没有体位性低血压。”
“昨天没有，不代表今天一定没有。”
“只是多浪费十几分钟。”
慕凌夕抬眸看她。
“你要做，就按流程。”
没有商量的余地。
慕凌欢抿了抿唇。
“做。”
护理人员将她从轮椅转移到站立床上。
胸口。
腰部。
骨盆。
双膝。
固定带一条条扣紧。
她的双脚被摆到踏板上，足踝保持在正确位置。
设备启动。
床面缓缓抬起。
三十度。
四十五度。
六十度。
角度越高，脚底的压力越明显。
右脚跟最先传来感觉。
很淡。
却足够清楚。
慕凌欢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
“继续。”
康复师看了一眼监测仪。
“先保持。”
“我的血压正常。”
“心率在升。”
“还没超过范围。”
康复师没有动控制器。
慕凌欢转头看向慕凌夕。
“我昨天已经到七十度。”
“所以今天先到七十度。”
“为什么不能九十？”
“九十度不会让你的腿突然多出力量。”
慕凌夕的回答很直接。
“今天要评估的是部分承重，不是追角度。”
慕凌欢没有再说。
几分钟后，设备升到七十度。
她的视线已经接近平视。
前方的镜子里，映出她被固定在站立床上的样子。
背脊笔直。
双腿也被支具保持在伸直的位置。
只看镜子，像是真的站了起来。
慕凌欢盯着看了很久。
“固定带能不能松一点？”
“不能。”
“我想试试自己的躯干控制。”
“站立床不是做这个的。”
“只松腰上的。”
康复师没有动作。
慕凌夕看着镜子里的她。
“现在支撑你的是设备。”
“别把设备的力量算成自己的。”
慕凌欢眼底刚亮起来的光，停了一下。
“我知道。”
她移开视线。
“开始下面的测试吧。”
站立床缓缓放平。
角度下降时，慕凌欢眼前出现一阵短暂的发黑。
她闭上眼，等眩晕过去。
康复师重新测量血压和心率。
确定数据稳定后，才让护理人员将她转回轮椅。
悬吊带从腋下和骨盆下方穿过。
两侧的康复师再次检查膝关节支具。
支具只能帮助双膝维持位置。
真正承重时，仍然需要肌肉和躯干主动控制。
慕凌夕站在她正前方。
“听清楚。”
“这是部分负重评估。”
“悬吊设备会承担大部分重量，双膝也有支具和人工保护。”
“你要做的是握住双杠，保持躯干，尝试让双脚接受一部分重量。”
“任何不舒服，立刻说。”
慕凌欢点头。
“明白。”
“第一次只看耐受，不减保护。”
“好。”
她答应得很干脆。
悬吊设备缓缓收紧。
身体被一点点从轮椅上带起来。
臀部离开坐垫的瞬间，慕凌欢的呼吸停了一下。
双脚落到了地面。
不是踏板。
不是床面。
是地面。
右脚底立刻传来明显的压迫感。
左脚也有一阵模糊的发胀。
她低下头。
白色训练鞋踩在地板上。
膝盖被支具固定在伸直位置。
骨盆被悬吊带托住。
她的双手紧紧握着双杠，指节一点点泛白。
很久了。
这是她受伤以后，第一次双脚真正落在地上。
哪怕大部分重量仍然由设备承担。
慕凌欢的眼睛还是亮了。
“抬头。”
慕凌夕开口。
她慢慢抬起脸。
镜子就在前面。
这一次，她没有被绑在站立床上。
她离开了轮椅。
站在双杠中间。
慕凌欢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右脚感觉怎么样？”
“有压力。”
“左边？”
“也有一点。”
“膝盖呢？”
“没有明显感觉。”
“腰疼？”
“四级。”
“头晕吗？”
“不晕。”
“保持十秒。”
康复师开始计时。
第一秒，慕凌欢的手臂已经开始用力。
第三秒，肩膀慢慢绷紧。
第五秒，腰腹开始发抖。
她试着让双腿用力。
脚掌往下踩。
膝盖伸直。
腰背收紧。
脑海里的指令一条接一条。
右腿似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紧绷。
左腿却没有回应。
八秒。
九秒。
十秒。
“结束。”
悬吊设备缓缓下降。
慕凌欢却没有松开双杠。
“再等一下。”
“先坐下。”
“我还可以。”
“第一组结束。”
“我没有不舒服。”
慕凌夕看了一眼她的手臂。
“你的肩膀已经开始代偿。”
“但我还在上面。”
“是悬吊设备把你留在上面。”
这句话让慕凌欢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设备继续下降。
臀部重新接触轮椅坐垫。
慕凌欢的双手依旧握着双杠。
掌心被压得一片通红。
她胸口起伏得很厉害，眼睛却还盯着镜子。
“我刚才双脚承重了吗？”
“承担了很小一部分。”
“右腿呢？”
“有轻微收缩。”
“左腿？”
“没有明确主动支撑。”
慕凌欢沉默片刻。
“再来一次。”
慕凌夕没有拒绝。
“休息五分钟。”
五分钟里，慕凌欢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
膝关节支具还在。
训练鞋也踩在脚踏板上。
她一遍遍回想刚才脚底落地的感觉。
她不是完全没有感觉。
右腿也出现过收缩。
只要悬吊再少一点，她就能知道自己的腿到底能承担多少。
五分钟后，第二次测试开始。
悬吊带再次收紧。
慕凌欢握住双杠。
身体一点点离开轮椅。
双脚重新踩到地面。
“保持目前保护。”
慕凌夕提醒。
慕凌欢没有回答。
十秒后，血压和心率都还在安全范围。
她立刻开口。
“减一点悬吊。”
康复师没有立刻动作。
慕凌欢看向慕凌夕。
“第一次已经做完了。”
“那只是耐受测试。”
“我想知道自己的腿到底能不能接住重量。”
宗嘉致从监测屏前抬起头。
“方案里本来就有一次最小幅度调整。”
他声音不高，却让训练室安静下来。
“不是你争来的，也不会因为你开口，再多一次。”
慕凌欢握紧双杠。
“我知道。”
“你先听完。”
宗嘉致看了一眼她的心率。
“膝支具保持锁定，骨盆和躯干保护不变。悬吊只调到预设档位。”
“只要骨盆下沉、膝部冲击支具，或者上肢出现明显代偿，立刻结束。”
“明白吗？”
慕凌欢沉默两秒。
“明白。”
慕凌夕抬手示意。
“按方案调整。”
康复师调整设备。
悬吊带承担的力量缓慢减少。
变化并不大。
慕凌欢却立刻感觉到，身体往下沉了一点。
更多重量落向双脚。
她下意识绷紧双腿。
右侧大腿出现一瞬间的收缩。
左腿依旧没有明显反应。
下一秒，她的骨盆突然往下坠。
膝盖重重顶进锁定支具。
上半身猛地向前折去。
双手在双杠上滑了一下。
掌心瞬间被磨得生疼。
“停！”
慕凌夕话音落下，悬吊设备迅速重新收紧。
两名康复师同时托住她的躯干和骨盆。
膝关节没有真正折下去。
身体也没有摔到地面。
可那一瞬间的下坠，慕凌欢感觉得清清楚楚。
减少的保护没有被她的双腿接住。
而是压到了支具、悬吊带和双臂上。
设备将她缓缓放回轮椅。
慕凌欢低着头。
呼吸很快。
额头和后背全是汗。
康复师蹲下来检查她的膝盖。
“膝关节疼吗？”
她没有回答。
“腰部有没有牵拉感？”
还是没有回答。
“慕小姐？”
“再来一次。”
她忽然开口。
训练室里的人全都停住。
慕凌欢抬起头。
脸色白得吓人。
“刚才我没准备好。”
慕凌夕看着她。
“不是准备的问题。”
“我刚才没有把力接住。”
“你已经发力了。”
“我可以做得更好。”
“今天结束。”
“休息十分钟。”
“结束。”
“姐。”
慕凌欢抓住轮椅扶手。
手指用力到发白。
“再给我一次。”
慕凌夕没有退让。
“你的心率已经超过安全范围。”
“等它降下来。”
“你的上肢和核心也已经过度疲劳。”
“我可以撑。”
“你撑不了。”
三个字落下。
慕凌欢的呼吸猛地停住。
她看着慕凌夕。
“你怎么知道？”
“刚才的结果已经说明了。”
“刚才不算。”
“评估结果不是由你喜不喜欢决定。”
“我说了，我没准备好！”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
训练室里一片死寂。
慕凌欢的眼睛越来越红。
“再来一次。”
“最后一次。”
“我一定能撑住。”
慕凌夕看着她。
她没有安慰，也没有给她留下模糊的余地。
“你现在还不能形成有效的主动支撑。”
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今天继续，已经没有评估价值，只会增加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