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萍心里一凛,知道这是君凌在敲打她。
她连忙点头,态度放得更端正:
“您说得对,是我之前想偏了。回去我就梳理招商接待的规范流程,靠政策和服务留客商,绝不搞那些旁门左道的东西。”
君凌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几分,话也说得透亮:
“你能想明白就好。我用人做事,从来不看是哪一派、跟谁走得近,就看是不是站在公心这边,是不是真为老百姓办事。你站在人民的立场上,干好本职工作,就是站在我这边。”
这句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没有刻意拉拢,没有私下许诺,只给了一个最明确的标准:
走正道,干实事,就有立足之地。
于萍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知道自己今天这步走对了。
与其跟着谭伟搞派系拉扯,最后落得个随手可弃的棋子下场,不如踏踏实实站在明处,靠实绩说话。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您放心,我记住了。以后我一定摆正位置,全力配合市政府的工作,把招商的事抓实抓好。”
君凌 “嗯” 了一声,没再多说。
于萍也知道适可而止,又说了两句场面话,便躬身退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君凌抬眼看向门口,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于萍能主动过来,并不意外。
本土派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谭伟以为靠利益就能把人攥在手里,却忘了越是趋利的人,越懂得审时度势。
分化瓦解,从来都不用急着强攻。
先敲醒一个,剩下的,自然会慢慢看清楚风向。
第二天一上班,谭伟就揣着满肚子火气进了市委一号楼。
推开洪飞办公室的门时,他脸上还带着未消的郁色,连平日里刻意维持的恭敬都打了几分折扣。
洪飞正低头批阅文件,抬眼扫了他一下,便放下钢笔,往后靠在椅背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坐吧。一大早过来,脸色这么难看?”
“洪书记,您是不知道!”
谭伟刚坐下就打开了话匣子,怨气藏都藏不住,
“君凌这也太过分了。不就是个治安专项行动吗,抓着不放不说,还在会上含沙射影,把贺明和于萍说得跟站在违法分子一边似的。下面的同志本来只是正常反映营商环境的问题,结果被他上纲上线,扣了好大一顶帽子。现在下面怨声载道,都说市政府只讲政治正确,不顾基层实际,我这边很多工作都不好开展了。”
他一股脑倒完苦水,抬眼看向洪飞,话里话外都是同一个意思:
希望洪飞能出面压一压君凌,至少也得敲打两句,帮他找回场子。
洪飞听完,没立刻表态,只是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热茶,神色平和得很。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安抚,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分寸:
“谭伟啊,你的难处我知道。年底事情多,方方面面都要兼顾,不容易。但这事,君凌做得其实没什么大错。”
谭伟一愣,刚要开口辩解,就被洪飞抬手打断了。
“年关抓治安、保民生,是省里三令五申的要求,他作为市长牵头部署,名正言顺。查的都是有问题的场所,合规经营的没受半分影响,老百姓也叫好。这个时候我们去质疑行动本身,站不住脚,传出去反而显得我们市委班子不团结,因小失大。”
洪飞话说得很稳,句句都站在大局上,让谭伟挑不出半分毛病,可也明明白白告诉他:
这个头,我不会出。
谭伟脸色微微发白,心里的火气瞬间凉了半截,只剩下一股憋屈。
他本以为洪飞会站在他这边,毕竟制衡君凌也是洪飞的意思,没想到对方轻飘飘几句话,就把事情全揭过去了。
洪飞看他神色,也知道他心里不痛快,语气便放缓了些,开始给甜头:
“我知道你受了点委屈。但成大事者,不能拘着这点意气之争。你手里攥着二十亿的工业升级项目,这才是 J 城今年的头号工程,是实打实的政绩。把这件事干漂亮了,比争十次口舌长短都管用。等开春项目全面铺开,见到实效了,我给你向省里请功,未来的路子宽得很。你现在的重心,要放在项目上,别被旁枝末节分了神。”
这番话连安抚带许诺,给足了谭伟台阶,也画了足够大的饼。
谭伟心里再气,也听得出洪飞的态度。
他勉强压下胸口的郁气,点了点头: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是我有点急躁了。回去我就收拢心思,盯着项目往前推,不给您添麻烦。”
“嗯,这就对了。”
洪飞露出一抹满意的神色,又叮嘱了两句项目上的事,便打发他离开了。
办公室的门合上的瞬间,洪飞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褪去,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满。
他拿起笔,指尖在文件上轻轻敲了敲,心里冷笑一声。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挨了两句挤兑就跑到自己这里来告状,简直是废物。
本以为他能在政府那边牵制住君凌,结果连正面交锋都扛不住,事事都要自己来擦屁股,留着他还有什么用?
更让洪飞不舒服的是,谭伟最近确实是飘了。
拿着二十亿的项目,就真以为自己在 J 城能呼风唤雨了,拉拢人脉、分派好处,动作越来越大,隐隐有尾大不掉的势头。
可不满归不满,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
他当初把谭伟扶起来,从来不是看中他的能力,而是看中他本土派的身份和急功近利的性子。
J 城的本地派盘踞多年,盘根错节,硬拆反而容易抱团反抗。
倒不如把谭伟推到前面,让他拿着项目和利益去搅局。
他越揽权、越偏心,本地派内部的矛盾就越突出,争利的、被排挤的、心里不平衡的,自然会慢慢分化。
等工业升级做到一半,利益纠葛最深的时候,随便抓点把柄,就能连谭伟带他身后的小圈子一起收拾了。
到时候本地派元气大伤,再也拧不成一股绳,J 城就彻底握在自己手里了。
谭伟?
洪飞收回思绪,重新拿起笔,在文件上落下沉稳的字迹,仿佛刚才那点情绪波动从未存在过。
窗外的深冬阳光淡薄,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看不出分毫真实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