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甘忠感恩戴德、几乎老泪纵横地退下,甘河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甘忠是条好用又知根底的老狗,给他儿子前程,厚嫁他女儿,花费不过九牛一毛,却能换来他更加死心塌地。
这买卖,划算。
至于那些不忠的、无用的、碍事的,自然有更残酷的手段等着他们。
浴池中,重归寂静。
只有潺潺水声和甘河平缓的呼吸声。
他闭目靠在温润的玉石上,仿佛刚才那番冷酷的裁决,与这满室的奢华淫靡格格不入的命令,从未发生过。
他只是在享受晨间难得的宁静与温暖。
这就是甘河。
在妹妹甘晚晴面前,他是渴望占有、情感复杂的兄长;
在母亲面前,他是沉稳可靠、思虑周全的儿子;
在侍妾美婢环绕中,他是予取予求、荒淫无度的主人;
而在处理家族事务、对待敌人或不忠者时,他则是冷酷无情、杀伐果决的少主。
多面而统一,构成了这个在极致奢靡与扭曲欲望中生长起来的年轻家主。
财富与权力赋予他为所欲为的能力,也扭曲了他对生命、伦理、底线的认知。
对他而言,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是天经地义的法则。
而维系这一切,需要铁血的手腕,和对任何潜在威胁的绝对清除。
寅客城,甘府,漱玉轩。
晨光熹微,透过糊着昂贵霞影纱的窗棂,在室内投下柔和朦胧的光晕。
空气中浮动着清雅的香气,混合着书籍与上好木料的淡淡味道,显得宁静而雅致。
甘晚晴端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嵌螺钿书案前,身姿笔直,脖颈弯出优美的弧度。
她手握一支狼毫小楷,正在一方洒金笺上,凝神静气地誊抄着一卷《女则》。
字迹清秀工整,一丝不苟,笔画间透着大家闺秀应有的端庄与规整。
阳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神情专注而恬静,任谁看了,都会由衷赞一声贞静娴雅,淑德典范。
蕊初垂手侍立在一旁,屏息静气,生怕打扰了小姐的雅兴。
蕊初眼观鼻,鼻观心,将一切思绪死死压在心底。
最后一笔落下,甘晚晴轻轻搁下笔,拿起那张洒金笺,对着光仔细端详,似乎颇为满意。
她唇角弯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婉的浅笑,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心尖:“蕊初,你看这字,可还过得去?母亲前几日还说我的字缺些风骨,让我多临帖呢。”
“小姐的字,自然是极好的,清丽脱俗,奴婢瞧着,比那些所谓的才女强多了。”
蕊初忙奉承道,语气真诚。
这倒不全是假话,甘晚晴的才情技艺,是晋夫人花了重金、请了名师,严格按照大家闺秀标准培养出来的,琴棋书画,女红中馈,无不出挑。
甘晚晴似乎被夸得有些羞涩,微微低头,颊边泛起浅浅红晕,更添我见犹怜之态。
她小心地将那张墨迹已干的洒金笺卷起,用一根淡青色丝带系好,放入一个紫檀木雕花长盒中。
那盒子里,已整齐码放着数十卷类似的手抄经卷或诗词,每一卷都字迹工整,纸墨精良,是她日常静心修习的成果,也是晋夫人时常向访客展示、证明女儿德才兼备的骄傲。
做完这些,甘晚晴优雅地站起身,莲步轻移,走到琴案前。
琴案上,一张古琴静静摆放,琴身是罕见的古木所斫,琴弦是冰蚕丝所制,价值连城。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拨弄了几下琴弦,叮咚几声,清越空灵,正是寅客城时下流行曲目的起手式。
她神情愈发宁静超脱,仿佛下一刻便要沉浸在高雅的音乐世界之中。
然而,琴音只响了几个零散的音节,便戛然而止。
甘晚晴收回手,脸上那宁静超脱的表情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近乎厌倦的慵懒。
她转身,不再看那古琴一眼,步履依旧优雅,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目的明确的轻盈,走向内室。
蕊初心领神会,快步上前,为甘晚晴打起内室门上的珠帘。
内室与外间截然不同,少了些书香雅致,多了几分隐秘的、女性化的奢靡与旖旎。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其宽大、铺着厚厚锦褥的拔步床,帐幔是以轻薄如烟的蝉翼纱制成,其上用金线银线绣着繁复的、并非寻常花卉,而是姿态各异的、交尾的蝴蝶图案,在光线映照下,若隐若现,活色生香。
床榻旁的小几上,并非寻常的花瓶或灯盏,而是一个造型奇特的、鎏金嵌宝的倒流香炉,炉中点燃的,是一种味道更为甜腻馥郁、带着隐隐催情效果的帐中香,烟气如瀑布般倒流而下,弥漫在床榻周围,营造出一种暖昧朦胧的氛围。
靠墙的多宝格里,一半摆放着珍贵的玉器、瓷器、珊瑚摆件,另一半,却被一袭垂落的、绣着繁复缠枝莲纹的厚重锦缎所遮掩。
甘晚晴径直走到多宝格前,伸出莹白的手指,轻轻一拉锦缎边缘的流苏。
锦缎滑落,露出后面隐藏的、与整个闺房格调格格不入的宝藏。
那并非书籍或珍玩,而是各式各样、令人咋舌的物件:
一套材质各异、大小形状不一的玉势,从莹白的羊脂玉到碧绿的翡翠,从手指般粗细到堪比孩童腕粗,雕刻得惟妙惟肖,甚至能看清微微凸起的筋络,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而淫靡的光泽。
数本装帧精美、甚至镶嵌着宝石的画册,封皮上题着雅致的名字,如《秘戏图考》、《花营锦阵》,但翻开内页,皆是工笔细腻、纤毫毕现的春宫秘戏图,姿态之大胆露骨,描绘之细致入微,都令人咋舌。
几个造型奇特的瓷器或玉雕,看似是摆件,但关键部位却设计成巧妙的中空或凸起,显然是助兴的器具。
一叠材质轻薄如无物、近乎透明的各色纱衣、肚兜、亵裤,用料考究,绣工精湛,但款式之暴露,之诱人,绝非良家女子所能穿着想象。
其中一件绯红色、以金线绣着合欢花的珍珠衫,竟是以细小的珍珠串成网格,关键部位缀以红宝石,奢靡与淫艳到了极致。
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匣,打开后,里面是数十个颜色、香气各异的小瓷瓶,贴着标签,写着春风一度散、玉露承欢膏、蟾酥合欢油等耸人听闻的名字,皆是重金购来、功效各异的助兴药物。
甘晚晴的目光在这些惊世骇俗的物品上缓缓扫过,脸上没有丝毫羞涩或难堪,反而饶有兴致,如同在欣赏最寻常的珠宝首饰。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串珍珠衫,珍珠相互碰撞,发出细碎悦耳的声响。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与方才抄写《女则》时截然不同的、带着几分玩味和邪气的笑容。
“前几日,洛神阁订购的那批新鲛绡纱,可裁好了?”甘晚晴轻声问道,声音依旧柔媚,但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主人般的随意。
蕊初忙躬身回道:“回小姐,按您的吩咐,连夜赶制出来了。一件是仿霓裳羽衣的款式,用了十二种不同颜色的鲛绡,叠了七层,走动时流光溢彩,但...薄如蝉翼,几乎透明;另一件是...是半兽人舞姬跳舞时穿的式样,只遮住紧要处,用了金线和珍珠点缀,行动间...叮咚作响。还有几件小衣,都是按照小姐画的图样做的。”
甘晚晴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嗯,等哥哥下次来,就穿那件霓裳羽衣给他看。至于舞姬那件...”她顿了顿,眸光流转,语气带着一种天真又残忍的好奇,“听说,西跨院那个新来的、会弹琵琶的乐伎,身段很软?改日叫她过来,穿上那胡姬的舞衣,跳一曲看看。就...在哥哥面前跳。”
蕊初心头一跳,不敢接话,只低低应了声“是”。
她深知,小姐这看似随意的话语背后,是将她人也视为玩物、并乐于在兄长面前展示和共享的乖张与掌控欲。
那位乐伎,怕是难逃成为这兄妹二人闺中秘戏一部分的命运了。
甘晚晴又从紫檀木匣中,拈起一个碧绿色、散发着甜腻香气的小瓷瓶,拔开塞子,凑到鼻尖轻轻一嗅,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迷醉与跃跃欲试的表情。
“这是新送来的佳人醉?说是效果比之前的春风一度更绵长持久,且香气独特,事后不易察觉?”
“是,小姐。送货的婆子说,这是波珊州来的新方子,用了好几种珍稀香料和药材,极为难得,就这么一小瓶,便要一百枚金青蚨。”蕊初小心翼翼地回答。
“一百枚...”甘晚晴轻声重复,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倒是不贵。只要...有趣。”
她随手将小瓷瓶放回匣中,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件寻常的胭脂水粉。
她的目光,又落在那一叠春宫画册上。
她随手抽出一本,翻开。
画面上,是一男数女,正在花园假山中肆意交欢,笔触细腻,人物神情生动,连最细微处都描绘得纤毫毕现。
甘晚晴看得津津有味,指尖甚至轻轻拂过画中人物贴合的部位,眼神专注,脸颊微微泛红,却不是羞涩,而是一种兴奋的、带着研究和模仿欲望的潮红。
“这幅...”她指着画中一个高难度的姿势,转头对蕊初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刺绣花样,“记下来。下次...试试这个。”
她顿了顿,补充道,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就在母亲赏我的那张紫檀木雕花大书案上。你说,是不是...别有一番滋味?”
蕊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脸颊却火辣辣地烧起来。
那张紫檀木大书案,是晋夫人心爱之物,因得知甘晚晴喜好练字,才特意赏给她的,平日极为爱惜。
小姐竟想...在那上面...行此荒唐之事!?
这已不仅是悖德,更是对母亲、对伦常、对一切体面的极致挑衅和亵渎。
“小、小姐...”蕊初声音都有些发颤,“那书案...是老夫人赏的,万一...万一留下痕迹...”
甘晚晴轻轻“哼”了一声,不以为意,甚至眼中闪过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意的光芒。
“留下又如何?”她语气轻飘飘的,转过身,走向那宽大华丽的拔步床,姿态慵懒地斜倚在锦褥之上,顺手从枕边摸出一本看似是寻常诗集,实则内页夹着更露骨春宫的册子,漫不经心地翻看起来。
“母亲她...什么都不知道。”
甘晚晴翻着书页,声音依旧轻柔,却透着一种冰冷的、与年龄不符的洞悉与漠然,“她只看得见她想看见的。我抄再多诗文戒律,弹再多琴曲,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个待价而沽、需要她精心包装的漂亮女儿罢了。”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明晃晃的天光,嘴角那抹笑容,甜美依旧,却无端端让人心底发寒。
“哥哥才是懂我的。”她喃喃道,眼神有些迷离,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的一角,“只有在他面前,我不用是甘家端庄的大小姐,不用是母亲乖巧的女儿。我可以是任何样子...放荡的、贪婪的、好奇的、邪恶的...他都喜欢,他都接受。”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和依恋,“这府里,这世上,只有我们俩是一样的。别人...都是外人,都是摆设,都是...玩物。”
蕊初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她伺候甘晚晴多年,亲眼看着她从一个玉雪可爱、天真懵懂的小女孩,在甘河日复一日的宠爱、引导、乃至纵容下,如何一步步变成了如今这个外表完美无瑕、内里却早已被扭曲欲望和叛逆快感填满的双面佳人。
她深知小姐美丽皮囊下隐藏的另一面有多么惊人,也知道自己早已是这秘密的一部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蕊初,”甘晚晴忽然唤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柔婉,仿佛刚才那些惊世骇俗的话语从未说出。
“把这些收好,别让任何人看见。我昨日要的杏仁佛手酥可做好了?记得,要用我自己院子小厨房的材料,我亲自盯着做的那份。大厨房送来的,我吃着不顺口。”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那些助兴药物的匣子。
“是,小姐,奴婢明白。”蕊初如蒙大赦,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见不得光的物件,用锦缎重新仔细盖好,恢复成寻常多宝格的模样。
锦缎重新覆盖了那些惊世骇俗的物件,房间内恢复了表面的宁静雅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