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的饭桌，永远是这村里最热闹的地方。
长条木桌上摆满了丰盛的早餐。
刚出锅的大肉包子冒着热气，金黄酥脆的油条。
浓稠的棒子面粥，还有几碟自家腌制的爽口小菜。
林秀端着一盆热腾腾的杀猪菜从厨房出来，放在桌子正中间。
“姚老，您尝尝这个，昨晚村里刚杀的猪，新鲜着呢，小舟特意交代多放点酸菜，说您好这口。”
章红英则拿着公筷，不停地往姚进山碗里夹包子和油条。
“姚老，您多吃点。前些年小舟在外面，多亏了您照顾，这次又让您替我们三合村忙前忙后，实在是太感谢了。”
“我们这乡下地方，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您，您千万别嫌弃。”
姚进山乐呵呵地照单全收，左手一个包子，右手一根油条，吃得满嘴流油。
幸好前段时间老伴儿学院里有事，提前回燕京了。
不然他现在日子哪能过得这么潇洒。
距离六年前小舟退学离开前的美好生活，只差小舟回京，和一杯小舟买的全糖珍珠奶茶了。
“大妹子，你这话就见外了。”姚进山又啃了一大口油条。
“小舟是我最得意的学生，照顾他是应该的，再说了，你这手艺，可比燕京那些大饭店强多了！”
林大海坐在一旁，憨厚地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
饭桌上的气氛融洽到了极点。
酒足饭饱之际，姚进山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而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话锋极其自然地转到了前几天的村里危机上。
“小舟啊，你在山上那手干冰造墙的物理阻断法，用得可是真漂亮，这脑子转得够快，胆子也够大。”
他顿了顿，眼神在林舟脸上扫过，带着几分试探。
“不过，现在这毒蛇群是处理了，偷猎者也抓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饭桌上，其他人也好似听出了什么弦外之音，要么支个耳朵，要么悄悄透过碗沿放了只眼睛，都想看看林舟是什么反应。
林舟这会儿正在低头喝粥，听到这话，动作微顿。
后背绷直两分。
姚进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立马干咳一声。
“那什么，我是说村子北边那块地，那块地你打算怎么办？”
话音落下，周围其他人也是一愣。
竟只是问北地？
众人这才重新开始喝粥的喝粥，夹菜的夹菜。
只想给自己再找点事做。
倒是林舟这会儿显得坦然极了。
像是什么都不知道般，喝完碗里的最后一口粥。
而后放下碗筷，扯过一张纸巾擦了擦手，这才自顾自回答起了老师的问题。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后面自有官方来接手后续的生物安全观察。”
林舟抬起头，迎上姚进山的目光。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我不过是个乡村兽医，就不去抢他们的饭碗了。”
林舟语气平静，但又似乎悄悄在“乡村兽医”那四个字上，若有似无地加重一两分语气。
林家人一时又顿住了。
小舟这是什么意思？
倒是姚进山没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也是，你这几天累坏了，是该好好歇歇。”
一顿早饭吃得宾主尽欢。
*
进入深秋，白天愈发短暂。
忙忙碌碌间，一天过去，天色很快暗了下来。
晚饭过后，林家众人各自回屋休息。
夜幕降临，繁星点缀在没有一丝云彩的夜空中。
冷空气冻结了地面的积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姚进山披着件军大衣，把林舟叫到了后院。
后院很安静。
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就只有风吹过光秃秃树枝的沙沙声。
动物们都已经回了各自的窝，缩成一团睡得正香。
师徒两人并肩站在屋檐下，看着满天繁星。
谁也没有先开口。
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刀割一样的疼。
良久，姚进山收起了平时那副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老顽童模样。
他的神色变得极其肃穆，连脊背都挺直了几分。
他没有拐弯抹角，单刀直入。
“小舟。”姚进山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低沉。
“你那个‘梦’里，村子遭遇的灭顶之灾，牲畜大面积死亡的隐患……”
他转过头，目光死死钉在林舟的侧脸上。
“是不是已经彻底过去了？”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
没有铺垫，没有修饰。
只有师徒之间多年来积攒下的默契。
林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不远处被积雪覆盖的柴火垛，看着更远处连绵起伏，如同黑色巨兽般的山脉轮廓。
回乡这几年，他就像一个走在悬崖边上的走钢丝者。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重蹈前世的覆辙。
他拼命地给牲畜打疫苗，拼命地普及防疫知识，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去深山里探查。
他怕。
他怕奶奶再次伤心离世，怕白笑再次失踪，怕父母姐姐一夜白头。
他把所有的恐惧和压力都压在自己一个人肩膀上，连睡觉都不敢睡得太沉。
而现在。
偷猎团伙被一网打尽，变异线虫和毒蛇群被永久封死在深山里。
最大的变数已经被抹除。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历史的轨迹，已经在他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下，发生了偏转。
毕竟，前世直到他死，都没有听说过爆发出大面积的水库中毒事件。
那么前世牲畜的死，应该就是这次线虫危机导致。
只是这次因为有他在，他推动了偷猎团伙狗急跳墙，导致山里发生变动。
也因为有他在，让黄喉貂注意到了北地毒蛇的危机。
才能提前截获，也让危机提前爆发了出来。
林舟闭上眼睛，肺里灌进一口冰冷的空气。
然后长长，缓缓地吐了出来。
白色的雾气在眼前散开。
他转过头，看着姚进山那双充满担忧和期盼的眼睛。
林舟郑重而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的，老师。”
林舟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应该已经过去了。”
听到林舟肯定的答复，姚进山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整个人往后踉跄倒下。
“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