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入裂流,竟真的比先前更深了半寸。
可也就这半寸,让凌霜月心里骤然一沉。
不够。
还是不够。
她比谁都清楚,这已经是自己眼下所能压出的最强火意了。若再往前,火势便会在深水与浊气双重夹击下失控。她终于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承认了一件事——若想让火在这种水境战场里走得更远,她迟早得学会如何让水为自己开路,而不是一直拿火去硬顶。
这个念头像一枚锋针,重重扎进她心口,却也让她眼底那层火更亮了。
她不喜欢承认不足。
可真到了生死关头,她比谁都明白,不肯承认,才是真正的弱。
“还差一点!”她咬牙喝道。
“我来补!”
洛水瑶在后方忽然抬手,掌心那缕温柔水辉一下分成数道,如丝如线,顺着凌霜月劈出的火缝迅速贴了上去。那不是用来压火,而是替火把周边正欲回拢的黑水稍稍撑开,像替那一道赤金火针轻轻扶了一把。
就是这极细微的一扶——
嗤!
凌霜月那道原本将停未停的火,竟硬生生又往里穿透了一层。
傀潮兽上半身顿时发出一阵低沉而扭曲的闷鸣,像无数烂在淤泥里的骨头同时被火烫了一下。
“成了!”韩星辰眼神一凝。
可下一瞬,他脸色却骤然变了:“不对,后面还有一道控潮线,它在借这具壳拖我们!”
话音未落,原本已被轰歪的傀潮兽竟猛地张开了腹部!
那里面没有血肉,只有一团压缩到极致的黑蓝浊潮。浊潮中央,隐约还嵌着半截暗银色的骨刺。那骨刺上爬满细密黑纹,一看便不是自然生成,更像是某种专门用来打穿旧脉的“钉”。
宗矩瞳孔一缩。
他终于明白,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靠这具傀潮兽硬冲。他们真正想送进来的,是这根钉!
一旦让它钉进祭台或古城旧脉,后果只怕比正面轰塌一段碑阵还严重。
“拦住它!”韩星辰厉声道。
所有人同时动了。
宗矩最前,凌霜月与花解语分左右,洛水瑶在后急催水辉护住众人经脉。可那根暗银骨钉冲出的角度太刁,速度也太快,像一条从黑潮里猝然窜出的毒蛇,根本不给人正面截住的余地。
宗矩强行变招,掌势一偏,硬要去截。
可就在他掌力将至未至的刹那,左侧另一道尚未散尽的浊浪忽然翻卷回来,生生拖了他半拍。
就是这半拍的错失,让那根骨钉彻底脱离了他的拦截线。
“宗矩——!”
花解语几乎想也没想,整个人便扑了出去。
这一扑,不是算计过后的最优解。
更不是冷静衡量利弊后的取舍。
而是她站在那个位置上,看见那根骨钉即将越过宗矩、直钉祭台的那一瞬,身体比脑子更早一步做出的反应。
她不能让它过去。
至少,这一刻,她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青藤在她身前瞬间疯长,像一堵来不及筑好的青色墙壁。可那骨钉太锐,太毒,太快。它几乎是在触到藤壁的一瞬便穿透三层藤网,带着未绝的浊潮与暗劲,狠狠扎进了花解语左肩偏胸的位置!
噗!
声音并不大。
可在这一刻,整片海底都像静了。
花解语整个人被那股巨力带得往后倒飞,撞在一块断碑上,背后的石面当场裂开蛛网般的细纹。她唇边一口血猛地涌出来,血色在海水中漫开,像一朵骤然散开的红花,刺得人眼底发烫。
“解语!”
宗矩声音第一次彻底失了稳。
他几乎是瞬间冲到她身前,一把将人接住。入手的那一刻,他只觉花解语身子轻得惊人,像被那一击一下抽走了大半力气。可她眉间却还紧紧拧着,像生怕自己这一倒,后面的路就断了。
“别……”她抬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声音因为血气上涌而发哑,“别让它……碰祭台……”
这句话一出,像刀一样砍进所有人心里。
没有人再把这场战当成单纯的挡敌。
因为他们眼睁睁看着,同伴是怎么替整座旧城、整滴悬水、整片尚未崩开的水脉扛下这一钉的。
洛水瑶脸色瞬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可她没有乱。
她几乎是扑过去跪在花解语身侧,双手按在她伤口周围,掌心水辉不要命地涌了出去。那一刻,她甚至没空去想自己能不能救下来,只是本能地知道——必须先续住,哪怕只能续一口气,也得续。
她眼眶发热,声音却拼命压稳:“别说话,先别说话……你先把气守住,别让它散……”
可那暗银骨钉上的黑纹一入体,便像活了一样,正沿着花解语经脉往里爬。洛水瑶的治愈水辉刚压上去,便立刻被那股阴冷的浊意冲得一颤,仿佛不是在治伤,而是在和什么会啃人的毒潮硬顶。
洛水瑶手都在抖,却半点不敢停。
因为她能清楚感觉到,花解语体内的气机正在散。
若不是她自己本就木灵深厚,又有先前水意护体,只这一钉就足够把人当场打穿。
凌霜月看见花解语倒下那一刻,眼睛都红了。
不是哭。
是火。
那是一种真真正正被逼出来的、几近失控的怒火。她与花解语素来嘴上不饶人,针尖对麦芒的时候多,真心软的时候少。可也正因如此,这一刻看见花解语替所有人顶下这一钉,她胸腔里那团火反而烧得更凶、更直。
“你们是真当我们死了?”她几乎是一字一句挤出这句话。
下一瞬,她整个人已化作一道赤金残影,迎着那具尚未彻底倒下的傀潮兽正面冲了上去!
这一剑,比她先前任何一剑都烈。
可也比先前任何一剑都更稳。
她不是乱砍,不是泄愤,而是带着一种极端清醒的狠,将所有怒意都压进了剑锋最尖那一点火上。那火从赤金一路烧到近乎发白,沿着花解语那一扑撞出来的缺口,狠狠劈进了傀潮兽腹部尚未合拢的核心浊团之中!
轰——!
这一回,真正的爆鸣终于在深海里炸开。
整具傀潮兽被这一剑劈得向后猛仰,腹中黑蓝浊潮大面积塌陷,连那根残留在外的控潮线都被震得暴露出来。
可凌霜月却没有半分轻松。
她握剑的手在发颤,虎口都被震裂了。因为只有她自己最清楚,这一剑之所以能劈进去,不只是因为她火更强,而是因为宗矩先前打开的裂口、韩星辰找出的滞点、洛水瑶替她扶住的水缝,以及花解语拿命顶出来的那一线空当,全都在这一刻同时托住了她。
少了任何一环,她这一剑都到不了最深处。
这一瞬,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懂了——火若无水开路,无人续势,烧得再烈,也只是一时之勇。
可现在不是细想的时候。
因为花解语那边,情况正在急转直下。
宗矩一手扶住花解语,另一只手已经按上那根没入她体内大半的骨钉。可他刚想拔,韩星辰已猛地掠回,一把扣住他手腕。
“别直接拔!”韩星辰脸色难看至极,“这钉子里有反潮刺纹,硬拔只会把她经脉一起撕开!”
宗矩手背青筋猛地绷起。
他极少有这样失控的时候。可此刻,他看着花解语肩胸间不断往外渗的血,听着她越来越轻的呼吸,心口像是被人用钝石一下一下砸着,砸得发闷,砸得发疼,连呼吸都带上了一股血腥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和自己并肩入遗迹时,也是这样看着柔,却在最险的时候一步都没退。后来北地、九幽、土境、水境,一路走来,她嘴上总带着几分轻巧,心里却比谁都明白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