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深处,那滴始终未落的水轻轻一颤。
就像有人在无风之夜,忽然拨了一下最紧的那根弦。
下一瞬,外城方向那三声沉闷撞击之后,整个古城的水势骤然变了。原本只是在深处缓缓游动的那道巨大黑影,像终于被什么力量催醒,猛地自浊潮里抬起了头。
它没有眼。
也没有完整的兽形。
更像一团被强行缝合起来的古老怨潮,外层裹着厚重黑水,内里却隐约能看见破碎的骨刺与残甲轮廓,像无数死去太久的海兽骸骨,被什么人用浊气硬生生攒成了一具“活物”。它每往前一寸,古城里的光便暗一分。那些原本尚能稳住的蓝色古纹,在它逼近的途中被一寸寸压弯,像一片本该平静的海面,被人按下了一只看不见的手掌。
宗矩站在祭台正前,第一次真正感到一种从正面碾过来的“重”。
不是单纯力大。
而是一种脏、沉、浊、黏,专门奔着旧脉命门去的压制。像它不是要打碎什么,而是要一点一点把这里“泡烂”。
“这东西不是海渊裂口里出来的真物。”凌霜月盯着那团越来越近的黑影,掌中火意已压得极亮,“是有人借海渊滞气做出来的壳子。”
“但它身上沾了真滞气。”花解语的声音紧了些。她右侧藤网层层展开,藤叶边缘却已经开始发黑,“木灵能缠它,可缠久了会被浊气反噬。”
洛水瑶站在祭台后侧,双手轻拢,掌心那缕温柔却绵长的水辉正与祭台边缘的古纹一线线相接。她越稳祭台,越能清晰感知到那滴悬水此刻的变化——它不是怕,而是在忍。像一口本该顺流而下的泉,被外力硬生生堵在半空,明明想落,明明能落,却还要为了什么更大的东西咬着牙停住。
她心口微微发疼,声音却稳:“外层水路已经开始浑了,再让它靠近,祭台会先被拖进浊潮。”
宗矩没有回头,只低声问:“星辰那边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远处一片塌陷石壁后,骤然亮起七道冷蓝水线!
水线贴着残碑与断墙极速铺开,像有人在这片将烂未烂的旧海脉里硬生生拉出七根新骨。下一刻,韩星辰自外层水雾间掠回,衣袍下摆已裂了数道口子,左肩也多了一道被浊刃擦开的伤。那伤口没有流太多血,可边缘发灰,显然带着极重的腐蚀之气。
但他顾不上这些,落地第一句便是:“外层碑阵我只能强行改三成,它很快就会撞过来。后面不止这一具傀潮兽,还有人在推潮。”
“多少人?”宗矩问。
“至少还有一名主控者,藏得很深。”韩星辰看向那道越来越近的黑影,眸色比海更冷,“先杀眼前这个。它是撞门锤,不砸碎它,后面的潮压会一层层叠进来。”
话说到这里,其实已经没有别的选了。
守,不再只是守。
必须反击。
宗矩抬起掌中潮引残璧,残璧中的古老水纹在这一刻竟与祭台中央那滴悬水隐隐遥相呼应。不是完整传承入体,而像是水灵兽在古城将崩未崩之际,默许他们先借一线“柔韧”之意,用来续住这口将断不断的气。
宗矩心里顿时明白。
这是机会。
却也是试。
“霜月,开前路。”他沉声开口,“解语,锁它下盘。水瑶,护住我们经脉,别让浊气冲散气机。星辰,你帮我找它真正的滞点。”
几人同时应声。
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大敌当前,所有迟疑都只会变成死路。
那傀潮兽也在此刻彻底压了过来。
它没有咆哮,只是猛地一沉,四周海水便像被一座黑山生生拽下。恐怖的水压轰然砸向祭台前方,第一层撞上宗矩身前的土意,第二层便顺着两侧缝隙往凌霜月和花解语身上压。
凌霜月眼底火色一烈,剑锋一震,一线赤金火芒直接沿着碑纹冲了出去!
这一次,她没有像最初那样让火一味横冲直撞,而是把火收得极细、极亮,像一条贴着水缝疾走的灼线。火入深水,本应受压,可这一线火竟在她腕锋下越压越凝,沿着傀潮兽外层黑壳最薄的地方,一口气连挑三处!
嗤!嗤!嗤!
三声细响之后,那厚重黑壳上瞬间浮出三道赤亮裂缝。
韩星辰眼神一变,立刻喝道:“还不够!它外面这层是死潮堆出来的壳,烧得开,破不透!”
凌霜月咬牙不退,火意反而更盛。
她当然知道不够。
可真正让她心口发沉的,不是这一击没完全奏效,而是她比谁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这团火已经比从前精纯太多,也比从前更懂得收束与准头,可一旦撞上这种层层死潮裹成的壳,仍会被深水压掉后劲。
火能开路。
却未必能一直冲到最深处。
她脑海里猛地闪过先前与洛水瑶并肩时那种“水替火定路”的感觉,心头骤然一震。
原来自己最欠的,不是更猛的火,而是能把火真正送进去的“势”。
这个念头只掠过一瞬,战局却不给她更多时间细想。
因为傀潮兽已猛然摆尾!
那尾并非实尾,而是由一整片浊浪凝成,一击扫来,竟将左侧数块断碑连根掀起,裹着黑泥与碎石轰向祭台前沿。
“解语!”宗矩喝了一声。
“看着呢!”
花解语早已先一步抬手,袖中数十道青藤骤然暴涨。这一次,她的木灵不再只求柔韧缠绕,而像一株在暴雨中逆生的古藤,带着极硬的骨力,瞬间结成三层交错网幕,生生兜住那一片砸落的断碑。
砰!
第一层藤网当场崩裂。
砰!
第二层也被浊浪撕开大半。
可第三层终于险之又险地兜住了那一记尾扫,巨大的反震顺着藤身一路传回,震得花解语肩臂发麻,唇边几乎立刻溢出一线血色。
但她没有退。
她反而借着这一震看清了傀潮兽下盘的流势,目光一凝,忽然喝道:“它不是整具一起动的!下半身是拖潮,上半身才是发力点!宗矩,别打它胸口,先断它右前侧那道黑流!”
宗矩一听便懂。
这不是猜,是花解语在正面硬接之后,用自己的伤换出来的判断。
而她敢这么做,本身就已经是把命往前顶了。
宗矩心里猛地一紧,可此刻来不及多说,只一步踏前,土意沉入脚下,身形像礁石一样稳住整个正面。韩星辰也在同时掠到他侧后方,双指并起,七道水线重聚,却没有封向傀潮兽全身,而是沿着花解语指出的方位,精准点落。
“右前三寸,黑流最浊处。”韩星辰语速极快,“那是人造死潮的主引点,打碎了它,整具壳会先滞一口气!”
宗矩没有半分迟疑,潮引残璧在掌中一转,体内金木土水几行之力同时轮转起来。
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水之柔韧”的妙处。
它不是给你更大的爆发,而是让你在最重的撞击前后,气不断,势不散。让你前一招还没收尽,后一招已能接上。像大河转弯,看似退了半寸,实则整条水脉都没断。
于是,宗矩这一击不是单纯地轰。
而是先承,再压,再送。
他一掌拍入右前方那道黑流时,掌力并不炸,反倒像一块沉石被他送进了最深的涡心。下一刻,那沉石般的掌劲才在黑流内部骤然开裂!
轰!
那道最浊的黑流顿时炸成两截。
傀潮兽整个右半身猛地一歪,外层黑壳也随之裂出大片缝隙。凌霜月见机眼神一厉,剑锋直转,方才未能完全打透的赤金火线再次扑出,这一回却不再只沿表层烧,而是顺着宗矩轰开的裂口,一头扎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