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商务总司开印。
叶明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街上的爆竹碎屑被风吹得满地打滚,红彤彤的,像铺了一层花瓣。林远已经在门口扫雪了,扫帚刷刷地响,额头冒着白气。
“大人过年好。”林远看着叶明笑道。
“过年好。”
叶明也笑着回了一句,然后就进了公事房,炭盆已经点上了,屋里暖烘烘的。
他脱下外头的皮袍,坐到桌前。桌上摆着一摞过年期间积压的文书,最上头是一份广州来的急报。
他拆开看。潘掌柜写的,说英国商人汤姆逊想在广州开一家造船厂,造洋式的大帆船,用来跑远洋生意。
汤姆逊出技术,出机器,大周出木材,出人工,利润对半分。潘掌柜拿不准,请叶明定夺。
叶明看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造船厂,这事比纺纱厂大多了。洋式大帆船,跑远洋,能到大周商人从来没到过的地方。可技术呢?洋人肯把造船的技术交出来吗?
他提笔给潘掌柜回信,让汤姆逊先写个详细的方案,把技术转让、利润分配、管理方式都写清楚。写好了送来京城,看了再说。
刚放下笔,周文彬进来了。他穿着一身新棉袄,脸冻得通红,手里拿着一个账本。
“大人,过年好。商路分司去年的账目理清了,您过目。”
叶明接过,翻了翻。数字清楚,条目分明。他点点头:“好。存档。”
周文彬又道:“大人,青河口那边来信说,冬天结冰,船进不去。洋人的船都转到福州和广州去了。青河口的商人没生意做,急得直跺脚。”
叶明想了想,说:“冬天结冰,这是没办法的事。让青河口的商人转做内贸,把北边的货运到南边去卖。等开春化冻了,再跟洋人做生意。”
周文彬应了。
上午,孟谦来了。他带了一个好消息:过年期间,京城商会组织了一次年货大集,机器布卖疯了。十天卖了八百匹,比平时一个月还多。
叶明笑了:“过年嘛,老百姓高兴,一年到到头赚钱,手里有银子,舍得花。你让许文清加把劲,多织点布,别断货。”
孟谦道:“知道了,下官已经跟许文清说了。他说正月十五之后就两班倒,昼夜不停地织。保证货物源源不断。”
“那就行,文清办事还是靠谱的。”
叶明点点头。
下午,方书吏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份账目,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今天下官查了一下账目,去年机器布的利润,有一笔对不上。”
叶明接过账目,看了看。上头写着,去年十二月,机器布卖了五百匹,每匹利润二钱银子,应该是一百两。可账上只记了八十两,少了二十两。
“是对不上,谁管的账?”
方书吏道:“是一个叫刘三的账房先生,许文清招的。”
叶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去把把刘三叫来,问清楚。”
方书吏去了,不一会儿带回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旧棉袄,低着头,不敢看叶明。
“刘三,去年十二月的账,为什么少了二十两?”叶明问。
刘三哆嗦着说:“大人,草民……草民一时糊涂,拿了二十两银子回家过年。草民知道错了,草民愿意还。”
叶明看着他,说:“二十两银子,不多。可你拿了,就是贪污。商务总司的规矩,贪污一文钱也不行。你把银子还回来,收拾东西走吧。”
刘三跪下了:“大人,草民上有老下有小,求大人开恩。”
叶明道:“开恩?你拿银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上有老下有小?走吧。别让我叫人赶你。”
刘三哭着走了。
叶明对方书吏说:“以后账目,每月一查。谁再敢伸手,严惩不贷。”
方书吏应了。
傍晚时分,叶明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出了衙门,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
回到家,天已经暗了。叶瑾正在厨房里做元宵,脸上沾着面粉。见叶明回来,端了一碗出来。
“三哥,你尝尝,我做的黑芝麻元宵。”
叶明咬了一口,皮糯馅甜,好吃。“不错。比街上卖的好。”
叶瑾得意地笑了:“那当然。吴师傅说,我做元宵有天分。”
李婉清在一旁道:“别听她吹。她今天包元宵的时候,馅放多了,好几个煮破了。”
叶瑾哼了一声:“那是皮太薄,不是我手艺不好。”
叶明笑了笑,端着碗坐到一边。
叶凌云从书房出来,也尝了一个,点点头:“不错。”
一家人坐下吃饭。吃饭时,叶明把账房贪污的事说了。叶凌云听了,放下筷子。
“处理得好。商务总司的银子,不能让人随便拿。你开了这个头,以后谁还敢伸手?”
叶明道:“下官也是这么想的。”
吃完饭,叶明回到自己屋里,坐在灯下,把今天的事记下来。
汤姆逊想开造船厂,让他写方案。青河口冬天结冰,商人转做内贸。机器布过年卖得好,八百匹。账房贪污二十两,赶走了。瑾儿做元宵,好吃。
他放下笔,吹灭油灯。
窗外,月亮很亮。正月十五还没到,月亮还缺一块。可他知道,再过几天,月亮就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