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到上海的航班,飞行时间将近十一个小时。
江稳靠在头等舱的座椅上,把座椅调成几乎平躺的角度,闭上眼睛。洛凝坐在他旁边,翻着一本杂志,偶尔侧头看他一眼。窗外是厚厚的云层,阳光从云缝中漏出来,洒在她的侧脸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睡不着?”洛凝轻声问。
“还行。”江稳睁开眼睛,“就是脑子有点乱。”
“在想什么?”
“在想……回去之后干什么。”
洛凝笑了,放下杂志,侧过身看着他。她的头发披散在肩上,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看起来慵懒又温柔。
“退役第一天就开始焦虑了?”
江稳也笑了:“也不是焦虑,就是不太习惯。三年了,第一次不知道自己明天要干什么。”
洛凝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给他传递某种力量。
“那就先什么都不干,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你不忙吗?你那边的产业不是刚起步?”
“再忙也要陪男朋友啊。”洛凝眨了眨眼睛,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俏皮,“而且你刚拿了冠军,我这个做女朋友的,总得给你庆祝一下吧?”
江稳笑了:“怎么庆祝?请我吃饭?”
“请你吃一个月的饭。”洛凝认真地说,眼睛里闪着光,“把你这三年没好好吃的饭,全补回来。早饭、午饭、晚饭,一顿都不许少。”
“那你不得累死?”
“累点好,省得你天天打游戏不陪我。”
江稳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很暖。这三年来,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交给了训练和比赛,陪她的时间屈指可数。而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在他备战的时候打扰过他,从来没有在他输比赛的时候说过一句泄气的话。
她只是在每一场比赛结束后,发一条消息给他。赢了就发“厉害”,输了就发“没关系”。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是他这三年来最坚实的后盾。
“行,那说好了。”
“说好了。”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阳光刺眼。江稳闭上眼睛,这一次,真的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巴黎的赛场上,金色的雨还在飘落,队友们冲过来抱住他,全场都在喊他的名字。他站在舞台中央,手里举着奖杯,笑得像个孩子。
然后画面一转,他站在一个空旷的房间里,四周什么都没有。他喊了几声,没有人回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奖杯不见了,鼠标不见了,键盘也不见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
洛凝正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担忧。
“做噩梦了?”
“没有。”江稳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就是梦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梦见什么了?”
“梦见……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洛凝笑了,递给他一杯水:“那就慢慢想,不急。”
江稳接过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洛凝。”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洛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暖,像是窗外的阳光一样。
“傻瓜。”她轻声说。
回到上海的第一天,江稳睡了整整十四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用训练了,不用复盘了,不用打训练赛了。
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以前从没注意过这条裂纹,大概是太忙了,忙到连抬头看天花板的时间都没有。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安安静静的。没有消息轰炸,没有教练催他起床,没有队友问他今天打什么战术。屏幕上一片漆黑,没有任何未读通知。
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躺了十分钟。
然后,他起床了。
洛凝已经在厨房里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围裙,头发扎成一个马尾,正在煎鸡蛋。锅里的油滋滋地响,鸡蛋的边缘微微焦黄,散发出诱人的香味。旁边的灶台上还煮着一锅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江稳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画面比任何冠军奖杯都好看。
“醒了?”洛凝头也没回。
“嗯。”
“去洗漱,马上就好。”
江稳没动,还是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把鸡蛋翻了个面,又往粥里加了几颗红枣。
“看什么呢?”洛凝终于转过头,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看你。”
洛凝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快去,别在这碍事。”
江稳笑着去了卫生间。洗漱台上摆着一套新的牙刷和毛巾,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是洛凝的字迹:“恭喜夺冠,世界冠军。”
他笑了笑,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早餐很简单,煎蛋、白粥、几碟小菜,还有一小碟水果。洛凝坐在他对面,托着下巴看他吃。
“好吃吗?”
“好吃。”
“真的假的?我厨艺一般。”
“真的。”江稳咬了一口煎蛋,又喝了一口粥,“比任何庆功宴都好吃。那些大酒店的菜,摆盘好看,味道一般。你这个不一样,有家的味道。”
洛凝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暖。
“那以后天天给你做。”
“那你不得累死?”
“累点好,省得你天天打游戏不陪我。”
江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那以后你做饭,我洗碗。”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接下来的几天,江稳过上了三年来最悠闲的生活。
早上睡到自然醒,有时候是九点,有时候是十点,有时候甚至能睡到中午。没有闹钟催他,没有训练赛等他,没有复盘要看。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
中午跟洛凝一起去菜市场买菜。洛凝挑菜的时候很认真,每一样都要仔细看看新不新鲜。江稳就跟在她后面,帮她拎袋子,偶尔往篮子里扔几包零食。
“你少吃点这些。”洛凝回头瞪他。
“我又不是职业选手了,吃胖点怎么了?”
洛凝被他噎住了,无奈地摇摇头。
下午在家里看电影或者打两把排位。他发现自己打排位的时候心态完全不一样了——以前是为了保持手感,每一把都要赢,输了就会烦躁。现在纯粹是为了好玩,赢了高兴,输了也无所谓。反正他已经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了。
晚上一起做饭、散步。小区后面有一条小河,河边种着一排柳树。傍晚的时候,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柳枝在微风中轻轻摇晃。他们沿着河边慢慢走,有时候聊聊天,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安静地走着。
有一天下午,他们去了趟超市。洛凝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江稳跟在后面,偶尔往车里扔几包零食。超市里放着轻快的音乐,头顶的灯光暖洋洋的。
路过家电区的时候,江稳在一台大电视前停下来。屏幕上正在重播巴黎冠军赛的决赛画面,正是他最后那波五杀的镜头。画面里的他悬浮在空中,匕首一甩,对面三个人应声倒地。
“别看了。”洛凝拉他,“看自己有什么意思。”
“挺有意思的。”江稳看着屏幕上的自己,“你看这个拉枪,帅不帅?”
“帅帅帅,世界第一帅。”
江稳笑了,转身跟着她走了。
路过体育用品区的时候,他又停下来。货架上摆着几款电竞椅,其中一款跟他基地里用的一模一样。黑色的椅背,红色的缝线,头枕上还绣着一个“稳”字——那是洛凝专门找人给他定制的。
“要不要买一个回家?”洛凝问。
“不用了。”江稳摇摇头,“家里那个挺好的。”
“那你盯着看什么?”
“就是……有点不习惯。”江稳说,“三年了,每天坐的都是这种椅子。现在不打了,反而有点想它。”
洛凝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灯火通明,行人匆匆。路边的小店亮着暖黄色的灯,烤红薯的香气飘过来,让人忍不住想买一个。
江稳提着购物袋,洛凝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慢慢往家走。
“江稳。”洛凝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后悔?”她的声音很轻,“退役这件事。”
江稳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他说,“三年,六个冠军,够了。”
“那你还想打吗?”
“想。”江稳笑了,“但不想当选手了。”
“那当什么?”
“当教练?当解说?当主播?”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或者去你公司打工,给你当个吉祥物。”
洛凝被他逗笑了:“我们公司不缺吉祥物。”
“那缺什么?”
“缺一个老板。”
江稳愣了一下:“我?”
“对,你。”洛凝认真地看着他,“我早就想好了。你的电竞产业,你来管。我负责出钱,你负责出力。”
江稳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感动。
“你就不怕我把你的钱亏光?”
“不怕。”洛凝笑了,“你是六冠王,你做什么都能赢。”
江稳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阳台上看星星。上海的夜空不算太清澈,光污染严重,但偶尔还是能看到几颗亮星。远处的高楼亮着灯,车流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洛凝靠在他肩膀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杯里飘出淡淡的白雾,在夜风中慢慢散开。
“江稳,你以后想做什么?”
江稳想了想。
“想组一支队伍。”
“什么样的队伍?”
“厉害的队伍。”他说,“能拿冠军的队伍。”
“你不是刚拿完冠军吗?”
“那是我的冠军。”江稳说,“我想看别人拿。”
洛凝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她能感觉到他肩膀上的肌肉微微绷紧,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
“我想找一些有天赋的年轻人,教他们怎么打比赛,怎么赢。我想看他们站在世界舞台上,看他们捧起奖杯,看他们经历我经历过的一切。”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然后,我就可以安心地退役了。”
洛凝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从楼下照上来,在他的轮廓上勾出一道柔和的线条。
“你已经退役了。”
“我知道。”江稳笑了,“但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缺什么?”
“缺一个……交代。”
洛凝不太明白,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靠在他肩膀上,陪他一起看星星。
茶凉了,夜风也凉了。但靠在一起,就不觉得冷。
手机响了。
江稳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上海。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您好,请问是江稳先生吗?”
对方的声音很礼貌,带着一种职业化的温和。江稳听不出来是谁,但这语气让他想起了银行客服或者保险公司推销员。
“是我,你谁?”
“您好,我是Vct赛事组委会的工作人员。冒昧打扰您了。首先恭喜您和wEG战队夺得巴黎冠军赛总冠军,六冠王的成就前无古人,相信也后无来者。”
江稳愣了一下,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洛凝也侧过头来看他,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
“谢谢。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江稳先生。明年二月份,我们将在首尔举办一场全明星性质的邀请赛。赛制比较特殊——我们打算邀请八位现役或退役的传奇选手,每人组建一支队伍,进行为期两周的对抗赛。比赛会全程直播,包括训练赛、正赛、还有各种娱乐赛环节。”
江稳沉默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让我自己组队?”
“是的。您可以自由选择四名队友,没有任何限制——现役选手、退役选手、主播、路人,甚至没有段位要求都可以。唯一的要求是,他们不能是今年世界赛的参赛选手,因为赛程上会有冲突。”
“为什么选我?”
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轻,但能听出真诚。
“因为您是六冠王。瓦罗兰特历史上最伟大的选手。马德里、上海、曼谷、多伦多、首尔、巴黎,六个世界冠军,三个总决赛mVp,两个年度最佳选手。如果您都不算传奇,那这个名单恐怕没人能填了。”
江稳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夜空。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椅子的扶手,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自由组队,没有任何限制。这意味着他可以把那些老朋友都叫回来。那些曾经一起战斗过的人,那些擦肩而过的人,那些有实力却始终差一口气的人。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名字。
“奖金呢?”他问。
“冠军队伍五千万韩元,约合人民币二十五万左右。另外还有个人mVp奖金和最佳阵容奖金。所有参赛选手都会获得赛事组委会提供的纪念奖牌和专属皮肤礼包。”
“时间呢?”
“明年二月初开始,为期两周。具体赛程还没定,但大概会在春节前后。我们会尽量避开除夕和初一,让选手们有时间陪家人。”
江稳沉默了很久。
电话那头也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偶尔能听到键盘敲击的声音,像是在处理什么文件。
“我考虑一下。”他最后说。
“好的,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您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另外,如果您决定参加,请在十二月底之前提交队伍名单。我们会在元旦后公布八支参赛队伍和选手阵容。”
“知道了。”
挂了电话,江稳把手机放在桌上。
洛凝看着他:“怎么了?”
“有个比赛,邀请我参加。”
“你不是退役了吗?”
“全明星赛,传奇选手带队,自由组队。”江稳顿了顿,“让我自己选四个队友。”
洛凝眨了眨眼睛:“你想去?”
江稳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有点心动。”
洛凝笑了:“那就去。”
“你不怕我忙起来又没时间陪你?”
“怕。”洛凝说,然后握紧了他的手,“但那是你喜欢的事。”
江稳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很暖。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号码。屏幕上的数字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是一个小小的邀请,从首尔发过来。
窗外,星星还在闪烁。
上海的夜很深,很安静。远处的高楼已经熄了灯,只剩下几扇窗户还亮着。河边的柳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江稳靠在椅背上,看着夜空,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四个队友。
选谁呢?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
那张纸还放在桌上,等着他去填。
但他不急。还有时间,还可以慢慢想。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