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亭县钟鼓楼偏阁,作为全城最高点,虽然可以俯瞰全城,同时洞悉城外的动向。
但由于没有其他的建筑物遮挡,因此这里也是最冷的地方,偏阁当中两个炭火盆摆在地上,红炭在里面劈啪作响。
自打建奴到了乐亭县外以后,韩林的吃喝拉撒睡都在钟鼓楼上,也从来没睡一个囫囵觉。
眼下屋内的人比较齐,知县李凤翥坐在他右手边的位置。
本来韩林和李凤翥已经达成了默契,在乐亭大营的范围内,韩林坐上首,其他地方李凤翥坐上首。
不过整个城池现在的防御都仰仗韩林,李凤翥为了表达尊重,坚持让韩林坐在主位。
郭骡儿正站在地上向屋内的人做着简报,屋内依旧被这些人抽淡巴菰抽得烟气滚滚,早已习惯的李凤翥透过烟雾笑呵呵地打量着屋内的众人。
在捕获近百余鞑子以后,他觉得屋内的诸人都是能人异士,也分外可爱,又在心中感慨韩林实在厉害,竟然能降住这些人。
站在正中做简报的郭骡儿虽个子不高,形似小猱,但狭长的眼睛当中精光直冒,他手下到底掌握着多少情报司的探子谁也说不清。
不过据说,这一位可是在乐亭营麾下四村当中可以让小儿止啼的存在。
坐在韩林左边下首的那个高壮的汉子他不怎么熟悉,其人不苟言笑,但李凤翥知道这是韩林的家丁头子,虽然乐亭营里不这么叫。
坐在自己这边下首的,是十分敦实的杨善,他四仰八叉地坐在椅子上抽着淡巴菰,显得有些吊儿郎当,不过这也是悍勇的代言词。
然后就是领着骑兵阻击的范继忠,以及几个旗总。
另有一个半大小子似的坐在最里面的角落,手里玩着一把小银刀,那小刀时而在他手指间上下翻飞,时而立在掌心滴溜乱转,看得李凤翥好一阵心惊肉跳。
最惹人注目的是他脑袋上的那密密麻麻的辫发,这代表他是个蒙古人。
李凤翥将目光再次转移,落在了一个中年身穿道袍的文士身上,屋内的其他人,他也许不熟,但是都是见过的,唯独此人没见过。
然而再向其脑后一看,李凤翥的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怎么会有个猪尾巴在这里?
“县尊大人,意下如何啊?”
就在李凤翥思忖之际,耳畔猛然听见韩林正在叫他。
“啊?什么?”
韩林偏过头看着李凤翥笑道:“县尊近来劳苦过甚,可还要保重身体才是。”
李凤翥连忙对韩林拱手:“与将军相比,某不敢称劳。不知将军刚刚说了什么?”
“方才郭主事报称,建奴困城这两日,郭主事的情报司协同王县丞所领的三班共缉捕妖言惑众者三、试图收集我方城守布置意欲降贼者二、趁火打劫者五,本官想请问县台,这些人当如何处置?”
李凤翥听到脸色一变,紧接着拍案而起,痛心疾首地道:“本以为我县百姓都是良善之辈,却也不曾想还有如此腌臜之徒!明日本官便升堂问案,若要据实查明,定他个斩绞之罪,上报按察司秋后问斩!”
这是县衙审案以及复审的标准流程,属于李凤翥的职权范围内,韩林也不好插手。
在轻轻点了两下头后他又对着李凤翥道“妖言惑众,趁火打劫都按县台大人的意思办,只是那两个暗中收集我方情报的交由我处理如何?”
“将军的意思是……”
“自然是枭首悬于高处。”
“这……”
李凤翥迟疑了一下:“怕是不符合规矩。”
韩林的语气斩钉截铁:“建奴困城,此辈暗中打探窥视,行的便是细作之事,军法无情,当从快从严,以震慑尤者。”
李凤翥明白了韩林这是想用军法来治这两个人的罪,于是也干脆地道:“既然如此,那本官还审什么,这两个贼子都交给将军由军法司直接过问就是。”
韩林在道了一声谢以后,让郭骡儿处理这件事。
李凤翥心中估摸着,这两个人死前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了。不过这两个人也是罪有应得。
韩林随后又与李凤翥讨论了一些粮草、器械的事,之前韩林从滦州带回来的粮食有一半运到了大营,另一半则留在了县库当中,李凤翥拍着胸脯保证,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碰这批粮草,优先供应城内的兵卒。
再往后,其实就与李凤翥的干系不大了。
他的目光又若有若无地扫向那个梳着金钱鼠尾的中年文士,很明显这人不是真鞑,他还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假鞑能够坐在如此重要的场合。
这假鞑在座上坐得挺直,但闭眼关心,对周遭置若罔闻。
这一下李凤翥就更加好奇了。
“大敌当前,还将诸位召来,是还有一件大事想要听听各位的意见……”
韩林说至此处停顿了下来卖了个关子,不过屋内的诸人似乎早就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都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大人当我们真傻。说的无非就是瓮城里关着的那些鞑子。”
杨善吸了一口淡巴菰,十分得意地将烟雾从口中吐出。
韩林摇了摇头笑骂道:“还真是小觑了你。”接着他扫视了一眼屋内的众人:“不错,今天要说的就是这件事。”
还是杨善开了口,他用将烟袋锅放在凳子腿一边磕着一边阴狠地道:“依我看,就直接全砍了,咱就多算点,按照一百个来算,那就是五千两的银子!”
除了吴保保等少数的第一部人马以外,目前在县城守卫的绝大部分都是他的陆营第二部。
虽然暂时还没统计出伤亡的人数,但对于让自己部下折损的这群鞑子十分愤恨,一开口就是全杀了。
这一提议也得到了座中许多旗总的赞同。
韩林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一直坐在角落里的苏日格将手中的小银刀向上一抛,又用手接住后甩了几个刀花狠狠地插在了面前的柱子上。
然后挠着脑袋嗡里嗡气地道:“城墙上的仗俺看得一清二楚,很多壮武营甚至一些战兵都有点怕鞑子,俺觉得就是因为早前没见过,不如就把这些鞑子拉出来,让那些胆小的练手,练一次估计胆量也就起来了。”
看着苏日格那稚气未脱的面容,韩林的嘴角抽动了两下,然后狠狠地瞪了郭骡儿一眼,那意思就是这小子跟你学坏了。
一时间屋内众说纷纭,过了片刻,韩林将目光转移到了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人身上。
“此番能计成,多亏了高先生的擎画,不知高先生觉得这些鞑子当如何处置?”
所有人俱是一愣,望着仍梳着金钱鼠尾的高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