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诺莉娅皱着眉头依然保持着那有些勉强的笑,却是压根不知道要对电话那头的马库斯说些什么好。
不仅逃跑计划败露了……阿尔卡特庄园还发生可怕的事情了。
一想到之后可能要面对马库斯那失望的目光,玛诺莉娅不禁都开始有些后悔了起来……早知道就不逃出来了。
不逃出来算了……至少庄园目前的状况自己能知晓个大概。
虽然那边的情况似乎多自己这么个无足轻重的家伙也没多大的用处,但总好过像个怯懦的背叛者一般,身处安全的千里之外。
逃跑和背叛,可是两码事。大叔我胆子是小,性格也像林偶那孩子说的一样弱弱的,但只要马库斯肯开口……
只要马库斯开口说,希望自己能够留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保护阿尔卡特庄园的话,即便是再懦弱,自己好歹也会露出一副战战兢兢的表情,与他一同面对那两个可怕的疯子。
可他总是这样……马库斯似乎并不太喜欢自己。
他总是不太乐意将自己留在身边……他的身边只要有艾尔和琴恩在就好了。有关阿尔卡特家族一些更为重要的信息和往后复兴家族的行动方针,他也从来不允许自己过问。
……明明,除了自己以外,还有那么多个一样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明明当初只将自己留在了阿尔卡特庄园时,他说,唯有安德森不一样,安德森是特殊的……
实在是让人无法理解……怎么思考都想不通。口口声声说过往后要给予父亲曾缺失于自己童年时的爱,却是偏偏把自己安排了那么一个充斥着坏人的,最糟糕的小团体。
玛诺莉娅如今不清楚自己对马库斯怀揣着的,是爱还是恨……此刻她只是觉得很紧张。好似对方随口说出的一句无足轻重的话,都能决定她往后余生的命运那般……
会乖乖听话的,不管是爱还是恨……不管是被爱还是被恨,只要你愿意开口。
来吧。
你开口,我就回来,一直待在那个最糟糕的地方,做一条发不出声音,也溺不死的鱼……只要你希望这样。
然而分明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手机那头却是传来了马库斯毫无负面情绪的轻笑声。
“哈哈哈……有一段日子没见了。看到你远在异国他乡依然还能好好的,我感到很欣慰。”
“……”
“在海城有没有交到一两个朋友呢?应该是有受到这边朋友的照顾吧。”
“是的……”
玛诺莉娅端着手机,不自觉的望向了床边微笑着望着她的希琳娜小姐,视线也又一次瞥向了她手臂处方才抽过血的位置道。
这是自己这辈子第一次尝到人类的血液……甚至还不是一般的人类,而是世间最后的,女巫的血液。
虽然……被骂了,被误会了,但希琳娜小姐果然是个好孩子。知道了自己是个怪物没有害怕不说,反而还处于愧疚献出了自己的血液……这马克杯的容量可不少啊。
“但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安德森,唯独你这家伙……唯独你这家伙呀,我完全想象不到你该如何不依靠别人,在远在异国他乡的东西生活得好好的。”
“胡说八道。你又知道我的什么……”
玛诺莉娅翻了个白眼,发出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几乎马库斯都快要听不着了。
“嘿,安德森,难不成你觉得,身为大哥的我压根一点都不了解你吗?可至少我把你从你外公那地方抢回来也已经过去两年了吧。”
“……是有两年了。但我们上一次像正常家人一样相处的时候,是在一年前。”
闻言马库斯那边苦笑了一声。
“对啊,你居然就这么硬生生承受了整整一年这样的对待还一声不吭,从没有想过要向任何人求助……即便是经常会来见你的艾尔。”
“……”
什么意思……马库斯他难不成早就知道了?
“知道为什么当初选择我要将你留在阿尔卡特庄园吗?知道为什么当初我会说,只有安德森是特殊的吗?”
玛诺莉娅摇了摇头,望着马库斯的眼神当中满是茫然和委屈。
“因为你的状况已经很严重了啊。看上去,你是个渴望孤独,不愿与任何集体为伍的孩子……可实际上呢?你自己一个人完全没办法活下去。你太需要他人在你的身边了……你需要为了他人做些什么,才能找到自身存在的价值。你习惯被命令,渴望得到谁人的指示。只有在这种时候,你才会知道自己该怎样去做……你是一个不得不依附他人的家伙,安德森。”
“……”
“你知道的,我曾经试过有一个星期不来找你,将你放着不管。在这期间只有琴恩会在饭点来告诉你该去吃饭。”
结果自己就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发呆。什么都没有做,除了吃饭就是睡觉……
玛诺莉娅想到这里不禁露出了沮丧的表情。
她本想反驳……反驳马库斯说的那些稍微有些过分的,对自己的个性评头论足的话。但是……事实好像真的就是这样的。
自己就是这个一个差劲的人……一个不得不依附于他人才能活得下去的,可笑的寄生虫。
“这就是你渴望的孤独吗,安德森?你渴望的孤独就是什么都不做,没人提醒的话甚至连饭都会忘掉去吃的生活吗?”
“……不是的。”
“我试过很多次,但是你从来都不让大哥我看到你的自我,安德森。我很难过……是我和父亲这么多年不曾找寻和过问,才导致你在你那外公过分偏执的教育下变成了这个样子。”
是外公和母亲的错吗?
可能吧……可万一自己要是生来就是这样差劲的家伙呢?
玛诺莉娅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所以依然只是皱着眉头,露出了有些委屈的眼神,抿着唇望着屏幕里叼着烟的马库斯。
“当初狠下心来把你塞到血卫小队也是这样……其实我知道,里面都是一帮差劲的家伙。我也想过有朝一日要抓到些啥证据惩罚,清算他们。那时我觉得是个好主意的,安德森。让你进入血卫小队,近距离了解那帮畜生的所作所为,顺带还能让你通风报信替我收集证据……谁曾想,你这家伙……哎。”
“……你从没告诉过我,我还得做这些。”
“是呀,就因为我没有告诉过你,所以你就一直无动于衷。被欺负了也无动于衷,没日没夜的被过分对待,亲眼看着他们的畜生行径也无动于衷。你还真是他妈的有够能忍耐的嗷。”
这样的事实,无疑是又一次印证了马库斯方才说的话。
玛诺莉娅突然感觉自己的心好痛。
就好像是本来已经觉得自己日子过得已经够惨了,结果自己最信任的亲人却是突然走到面前迎面给了自己一巴掌,告诉自己生活过得惨不是偶然,全都是因为个人的原因之类的话。
不过……没关系!自己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些!
只要马库斯愿意开口,那么自己回到阿尔卡特庄园之后,就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了!大叔我一定可以做得很好的,不就是当卧底,收集证据之类的吗?
没事的,只要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就好……太好了,太好了。这样即便是回去了也不会觉得难熬了……
“说起来,你知道该如何在海城独自一人活下去吗?”
正当玛诺莉娅还闪着星星眼遐想着回到阿尔卡特庄园的未来,马库斯突然其来的话,却是打断了她的思绪,令她不由得露出了茫然的目光。
“首先,你需要有一份工作,安德森。你需要有一份,会有别人告诉你该怎么去做的工作。”
“……”
“先试着去做兼职吧,怎么样?一边兼职一边学习……大哥的关系没你想象得硬,实在是抱歉啊。虽然我也很想让白靖伊女士直接想办法给你整一份投名状啥的……但学历这东西终归还是得靠自己的努力。至于身份信息啥的,没必要太过担心。很快你会得到一张冲国的身份证,到时候你就能够在那边正常的去找工作,正常的生活下去啦。”
……这家伙他妈的在说什么呢。
“还是不知道该去做些什么好吗?嘛……安德森,大哥其实知道你对什么工作最感兴趣。你想要当一个能够救死扶伤的医生对不对?”
什么感兴趣的工作,什么救死扶伤的医生啊……
“不妨就朝这个方向去努力如何?一边兼职一边学习,直到自己有能力可以考上一所海城的医科大学……”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终于,玛诺莉娅再也压抑不住情绪,有些激动的这样开口道。
“那当然是因为医生这工作前景好啊……而且偶尔还能接触得到血液。”
屏幕那头的马库斯似乎有些惊讶,不过很快还是回过神来笑着说道。
“总好过跟着大哥我在阿尔卡特喝番茄汁,喝牲畜血对不对?”
“……可是!可是你刚刚才告诉我该怎么做,我已经知道了回阿尔卡特后要怎么做了——”
“不对哦安德森。你不需要再这么做了。”
“……”
“你不需要强迫自己再回到这个地方来了。安德森,你自由了。在海城像大多数平凡的人类一样,挣扎着不依附他人活下去吧。”
话音刚落,安德森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即眼眶顿时就溢满了泪水开口道出的也声音都不由得颤抖了起来。
“……你……你不要我了?”
“是你自己选择要离开的,安德森。这么多年以来,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的自我……你自己计划了这一切。你渴望逃到一个千里之外的地方……真是太好了,安德森。我决定尊重你的选择。”
“……”
想说些什么,但张口后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脸色也随之变得一片煞白。
什么叫尊重我的选择……什么叫看到了我的自我?
因为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受够了那样的欺辱才产生了逃离的想法……可如今我已经知道该做些什么了呀,我可以回来的,会乖乖听话回来的,真的。
求你了,说呀,说希望我回来,回到你的身边。
说呀,说呀……说你还需要我,不能没有我……
“安德森……你在哭吗?”
“……诶?”
玛诺莉娅这时回过神来,发现那些温暖的,透明晶莹的液体,早已顺着面颊落下,沾湿了衣领和被褥。
“诶?奇怪……”
骗人,怎么会这样?太没骨气了……怎么会这样啊?完全忍不住!
“别哭了安德森,你听我说……即便我们远在天边,相隔千里外,你也依然是我马库斯的弟弟。”
“……啊。”
“我依然爱着你,安德森。我不是不要你了。我只是想要看看……你有没有能力一个人在外边还能过得好好的。如今你所拥有的,曾是你迫切渴望得到的一切,不是吗?没有欺压,不会觉得窒息,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自由自在的,没人会再对你的孤独评头论足……”
“……”
“我保证,我会来看你的,好吗?应该就是在不久后,也可能是在明年。到时候我会来见希琳娜小姐和你……”
“……哼,唔呜呜……”
怎么会这样呢。
他说的没错啊,这些曾是自己迫切想要得到的……如今的自己已经远在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可以一个人孤独的生活下去了啊。
但是以后见不到了……自己真的已经彻底离开马库斯了,要在这样陌生的海城一直生活下去了。
已经没法再回头了,再也回不去了。
可为什么还是完全忍不住,要这样掩面嚎哭呢?
这会儿的玛诺莉娅已经连屏幕那边马库斯说的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甚至就连希琳娜小姐安慰自己也无济于事,就这样一直自顾自流着久违的泪水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突然间,她想起了一件事。
马库斯还不知道,自己其实不是他的弟弟,而是他的妹妹。
马库斯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叫做玛诺莉娅。
好多次都用痔疮磨破出血的可笑理由欺骗他,好多次都用胸口有旧伤,不方便一块冲凉的拙劣谎言去搪塞他……想到这里,玛诺莉娅居然一时间没忍住破涕为笑。
这样想着,玛诺莉娅总算是拼了命强迫自己停止了哭泣,睁开眼睛……发现希琳娜小姐依然在坐在床边端着手机,有些担忧的望着自己,谢天谢地。
“……给我。”
“诶?”
“我还有话,没跟他说完。”
“啊,好的……”
接过手机的下一刻,玛诺莉娅一把掀开了身上的被子……接着霎那间,一张硕大的翅膀突兀刺破后腰处的衣裳,暴露在了希琳娜的眼前。
“哇……这,这是……”
蝙蝠的翅膀……吸血鬼,居然真的能长出这么大的翅膀来啊?不可思议,好帅……但为什么,只有一边?
和艾尔的那双娇小的翅膀不一样……翅膀只有一边,并不完整……只有左边而已。
但还不等希琳娜多问什么,玛诺莉娅眨眼间便靠着后腰处扇动的翅膀,以及快的速度飞出了房间的窗外,独自一人顺着疯狂的轨迹飞向了高高的夜空……高到,仿佛星星和月亮都触手可及。
“……安德森?!”
直到这时,手机那头才传来了马库斯有些不明所以的声音。
闻言玛诺莉娅再次擦去了自己眼角的泪。
“兄长。”
“啊……我在!”
似乎是一次被玛诺莉娅如此正式的称呼为“兄长”,马库斯的反应表现得出乎意料的笨拙。
“我会去做的……到时会让你看看,我不依附他人也可以活得很好。”
“啊……这样啊。”
“还有,不是安德森……是玛诺莉娅。”
“玛诺莉娅?好的……我明白了。你真正的名字,叫做玛诺莉娅。”
“嗯。”
“下次来见你和艾尔的时候,我就叫你玛诺莉娅好了……我很开心,你总算是愿意自己向我坦白这事儿了。”
“……什么意思?”
“你当我傻啊,妹妹。每个月痔疮都会被磨破是不是啊?还有我昨天去你房间收拾的时候,还在衣柜里找到了你来不及处理掉的束胸带。这都已经是我找到的第七条束胸带了啊!”
“唔……”
好吧,原来马库斯早就发现自己不是他的弟弟,而是妹妹了……不过这还不是让玛诺莉娅感到最不对劲的。
“你刚刚说什么?下次来见我和艾尔……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来到了海城。”
这边一对兄妹还在夜空之下敞开心扉交流着,然而与此同时……在白靖伊家别墅里的某个房间当中,有个被装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却是突然像活过来了般动了起来。
“嘿咻……嘿咻……”
白靖伊本人则是叼着一根棒棒糖,一个人待在那昏暗的房间当中,饶有兴趣的观察着那只行李箱。
“嘿咻,嘿咻……完蛋了,怎么从里面打不开呀?!救命啊!有没有人来救救——”
“划拉——”
下一刻,行李箱的拉链被白靖伊忽的从外面打开。而在其中,还蜷缩着一位脑袋上顶着一条牛仔裤的,一脸茫然的娇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