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何难?宫中的案子,二皇子若有疑惑之处,尽管去问我师父和师伯就是。”
方南枝绷着小脸,神情严肃,正襟危坐。
这一刻,她身上的气场,并不比二皇子差多少。
“至于我这师弟,还太年幼,尚未出师,怕是帮不上多少忙。”
闻言,冯衡忍不住拧眉看她。
方南枝看上去,还不足十五,顶着稚嫩的脸,偏偏说他年幼?
还有,他怎么就是师弟了?
虽觉得,方南枝有故意占便宜的嫌疑,但冯衡还是有脑子的,知道眼下不是内讧时候,压下了话茬。
二皇子瞥她一眼,面上平添几分冷冽:“说起来,秦神医是本皇子的贵客,如今是要不辞而别?”
“这是觉得,本皇子招待不周了?冯小大夫,也这么觉得吗?”
他的声音上扬了些,已然带了些不悦。
冯衡只觉得一道阴冷危险的目光落在身上,像是被择人而噬的蛇盯上了。
但他并未心生畏惧。
只觉得,这京城人惯会装傻充愣的。
他们师徒也不是自愿来做客的,周不周到还好意思问呢?
不等他开口,方南枝代为回答:“二皇子误会了,师伯和师弟来京后,多承蒙您的关照。眼下,也该我们师徒,尽尽心意了。”
“二皇子您事务繁忙,实在不好多打扰您。”
“再者,”方南枝顿了顿,手不经意捞起玉佩,把玩起来:“我来请师弟,也是为探讨医术。”
“医道书院成立以来,虽有些成果,但毕竟是新建。太子殿下一直想了解民间大夫,对书院的看法。”
方南枝也知道。
单论她的身份,还是太轻了,想要靠三寸不烂之舌,把二皇子说服那是胡想。
地位不对等,人家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你。
所以,她还是正大光明把太子这张虎皮拿出来,摇的呼呼作响。
二皇子心下泛起冷意。
太子,又是太子,真以为,能一直压着他吗?他手握成拳,面上一派平静,没半点反应,像是没听见方南枝的话。
方南枝小脸也慢慢染了寒意。
气氛一下僵持起来,有些剑拔弩张。
傅明适时开口:“咳,二皇子,这冯公子是去是留,还要看他本人的意思,天子脚下谁也不能勉强与他,对吧?”
冯衡当即反应过来。
他朝着主位行了一礼:“二皇子,草民出身乡野,言行粗俗,这些日子在府上多有不便,确实该告辞了。”
几人一唱一和,二皇子岂能看不出来?
他怎会甘心,就此放人的?
“秦神医进宫,为父皇看诊,立了大功,帮了本皇子大忙,本皇子还未曾好好道谢过。”
“等秦神医回来,本皇子还要为你们师徒好好办宴答谢一番,若就这么走了,外人还当本皇子不知感恩。”
二皇子冷声道。
嘴上说着答谢,但言语中的不满,都快溢出来了。
“还是说,冯小大夫,看不上本皇子的谢意?”
冯衡额头冒汗,这京城的贵人,怎么蛮不讲理,绕来绕去,又回到原点,这是打算继续软禁他?
以他的脾气,早就想开口讥讽了,但莫名其妙,他扫了眼一旁静坐的方南枝,还是选了忍耐。
这段软禁经历,他已经知道,靠着嘴毒,是走不出去二皇子府的。
“怎么?二皇子铁了心,要强留师弟了?”
好在方南枝没让他失望,语气冷硬的质问。
“强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二皇子淡淡道。
他就不放人,能如何?
什么东西,也敢舞到他面前来?
方南枝嗤笑一声。
“呵,二皇子罔顾师弟意思,不通情达理,又愿意冒着违逆太子殿下的风险,硬要留人,我一个小小的乡主,自然是束手无策。”
这话,听着是认怂。
但二皇子莫名觉得被骂了,被威胁了,心里莫名不舒服。
不等他表态,就听方南枝继续。
“不过,师弟来京一趟不易,我是定要护他周全的,大不了,我日日来府上叨扰,总看看师弟待的好不好。”
有太子的玉佩在,只要她来,二皇子就得亲自迎一回。
她是不能强行带走人,但想把她拒之门外,二皇子也办不到。
既然讲理讲不通,那她就耍无赖。
“主公,不妥啊,您是医者,日日出入皇子府,这传出去,外人以为二皇子有什么隐疾,影响他声誉啊。”
傅明貌似焦急的劝阻。
二皇子听得眉头微跳,放在椅子上的手,都不自觉收紧几分。
好一个隐疾,这是讥讽他的子嗣问题吗?
好胆,真当他……
“再者,如此大动干戈,太子殿下定会知道……”傅明又道。
话没说尽。
隐晦的地方,不是让方南枝想。
而是让二皇子想。
为了区区一个冯衡,真把事闹大,日日要想办法应付他们不说,还会引起太子注意,值不值得。
虽说,二皇子狼子野心,对太子的位置很是惦记。
但也不至于,他要事事和太子对着干,总要看值不值得。
宫里,父皇中毒的事才发出来,他接手了案子,本来就有点焦头烂额,这时候,再被方南枝赖上……
二皇子面色难看,他确实犹豫了。
半晌,他语气生硬道:“罢了,冯小大夫既住的不自在,本皇子也不好勉强。”
冯衡一愣。
刚才,三人的对话,他有的听懂了,有的没听懂。
根本不明白,刚才还强硬的二皇子,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咳,冯公子,还不多谢二皇子体谅?”傅明干咳一声提醒。
“草民,多谢二皇子。”冯衡干巴巴道。
半炷香后,三人出了府。
“砰!”
一声,府门紧闭,像是送走了什么不速之客似的。
方南枝转身,看了一眼,微微勾唇淡笑,并不在意他们的怠慢。
“走吧。”
傅明也看了眼大门,眼眸有什么闪过。
怪不得,太子病怏怏多年、又陷入巫蛊之术,二皇子、三皇子依旧没能取而代之。
二皇子性情还是不够隐忍,演戏都不能全套。
主公虽出府,但她身上的太子玉佩还戴着呢。
这么迫不及待送客,太心急了点。
冯衡可没心思看大门,他迫不及待想走。
一上马车,他就问:“我师父真在周宅?”
“嗯,等会儿你就能见到人。”方南枝颔首。
她把人接出来,也是要送到周府的。
冯衡长长松了一口气,又问:“师父去宫里看诊,可还顺利?”
“也算顺利吧。”
方南枝想了想道,虽然嘴毒得罪不少人,但,安然无恙出来了。
皇帝已经被证明中毒,师伯多少留下些情谊。
顾忌龙威,那些皇子公主们应该暂时不会对师伯做什么。
“师弟,有我和师父在,你不用担心。”
方南枝很有“长者”风范,伸手拍他肩膀,以示安慰。
没料到,冯衡不领情啊。
“什么师弟?你小小年纪,总充什么大辈?真要论,也该我是师兄。”
这话,他都憋半天了。
“闻道有先后,这师兄弟,自然按照得道顺序来,怎么能按年纪?”
方南枝理直气壮。
不是她非要师姐这名头。
是师父派人传话时,带个小纸条,特意把这事写出来,点明白了。
意思很明显,就是要她争啊。
方南枝不知缘由,但师父的意思,她得照办啊。
“你,诡辩!若论道,我自幼学医,只是拜入师父门下晚,不管从医术、年纪看,你都该尊我为师兄。”
冯衡据理力争。
方南枝掏了掏耳朵,突然叹息一声,看向左侧,狐疑道:“傅先生,不知道你听到什么没有?”
“什么?”
傅明配合的问。
“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声音啊,听到没?”方南枝认真问。
傅明不语。
冯衡面色一下涨的通红。
他被堵得哑口无言,他确实刚被方南枝“救”出来,这会儿争论长短,好像是,有点不占理?
车里彻底安静了。
一直到马车停在周府外,几人准备下车,冯衡才支支吾吾开口:“今日多谢你,但论资排辈,事关传承,不能混为一谈。”
“师弟,你我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气。”
方南枝好像没听懂似的,笑吟吟道。
冯衡气呼呼下车。
一进府,周老和秦老已经迎出来了。
素来冷脸的秦老,见到唯一弟子,也忍不住激动,将他上下打量一通。
确定二皇子没因他,牵连到弟子,这才松口气。
“师伯,您和师弟,恐怕被二皇子记恨上了,之后还是尽量少出门,若要去,带足了人手才好。”
方南枝却提醒。
今日她把人接出来时,二皇子神色可不大好看。
要是明面上的为难,她们还有机会想想办法,就怕二皇子在背地里做什么。
到时候,连证据都没有,就算方南枝有玉佩在手,也没办法。
“我和衡儿,这就出京。”秦老道。
这次来京的体验,很不好。
他们师徒俩,惹不起总躲得起。
“师兄,还是不要着急,你们贸然出京,路上出什么意外,我怕鞭长莫及。”周老却阻止。
秦老总算听明白了。
他认真看了看师弟:“京城的人,这么狠辣?”
他不过是大夫而已,哪怕说话难听点。
以前得罪人,不过是被患者家属套麻袋打一顿而已。
周老没说话。
秦老就明白了,长叹一声。
“那就先留下,正好,师兄也看看你这些年可有长进。”
周老脸色一下就难看起来了。
师兄这是什么意思?把他当成顽童吗?想指点就指点?
他都一把岁数了。
这么多年,周老也没虚度光阴,自问现在或许不输师兄。
“正好,我也见识见识师兄这些年所学。”
周老隐隐有挑衅之意。
方南枝看的目不转睛。
她印象中的师父,沉稳、温和、慈祥、智慧,怎么在师伯面前,有点不一样?好像很容易就情绪外露?
周老察觉弟子看热闹的眼神,不由瞪她一眼。
“愣着做什么?进屋,按规矩,该给你师伯敬茶!”
一行人回正院,有机灵的下人已经泡了热茶送来。
方南枝取了一盏茶,跪在蒲团上。
“弟子方南枝,请师伯用茶。”
秦老坐的笔直,却没着急喝茶。
“你入门多久?”
“弟子七岁拜师……”
“可学过《素问》?”
……
秦老问的详细,还考校了不少东西。
“嗯,所学还算扎实。”
“但,学医和读书一样,是一辈子的事,活到老学到老。方南枝,你能学多久?”
他突然问。
“弟子自当谦逊向学,不敢懈怠。”
方南枝忙道。
“那将来,你若嫁人,可还能治病救人?”秦老问的更直白了。
这世上,女子一成亲,要么操持家务、要么相夫教子。
到时候,她还有心思和精力去行医吗?
“为何不能?”方南枝反问。
“这世上,会成亲的不只有女子,还有男子。”
“男子成亲,可会耽误志向和前程?”
是世人忘了,女子也可以追求志向,把她们困在后宅。
其实,在方南枝看来,这是对人力的一种浪费啊。
若世道包容些,女子勇敢些,她们能做的事并不少。
秦老难得露出笑容来,夸赞道:“说的不错。”
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算是认可这个师侄。
秦老是医者,一辈子心思纯粹,他只知道,从身体构造来看,女子并不弱于男子。
有个词叫阴阳平衡,女子、男子也该平衡,才是好的。
他是不明白这世道,为什么就要压着女子的,他也懒得想,他只对病症上心。
他之所以这么问,只是纯粹担心,方南枝的未来全在夫君、子嗣身上,浪费了学来的医术。
之后,就该冯衡了。
他朝着周老下跪敬茶。
周老只简单勉励几句,就把茶喝了。
“既已经认识,你们师姐弟二人往后也该多亲近……”他摸着胡须道。
“师叔,您弄错了,我应该是师兄才对。”
冯衡忍不住道。
他实在不想要个,年岁比他小的师姐啊。
“从拜师时日算,是弟子先入门的。”方南枝道。
“嘶!”
周老不小心揪掉一根胡子,面有难色。
“按照年岁,冯衡为师兄确实合适,可是,总要有个先来后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