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缘的同行之请,正中白夷庭下怀。
他本就需要一个熟悉九夷山现状的内部人士,而赤缘身为颜昭的舅舅,对颜昭的安危理应有所顾虑,且他显然也与那些黑衣势力敌对。
有他同行,既能省去许多探查摸索的麻烦,也能多一份战力,更能在某种程度上,牵制九夷山内部可能存在的危险。
然而,白夷庭深知人心难测,利益面前,血脉亲情也未必全然可靠。
赤缘所言是真是假,其真实目的为何,仍需试探。
于是,他面上并未显露丝毫欣然,反而微微蹙起眉头,看向赤缘的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疑虑,语气冷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你方才还说,那些黑衣人是追踪你而来。我们不过是恰逢其会,被卷入其中。如今你又要与我们同行,焉知不是祸水东引,或者……另有所图?”
他直视赤缘双眸,仿佛要洞穿其内心,接着说道:“你口口声声要查明真相,要保护颜昭。可你之前不由分说将他困在船上,险些令他遭遇不测。”
“如今黑衣人刚退,你便要与我们同行。我怎知,你与那些黑衣人之间,是否早已沆瀣一气,演一出苦肉计,意图接近,甚至加害颜昭?”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直指赤缘与敌勾结。
颜昭闻言,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又往白夷庭身边靠了靠,看向赤缘的眼神也重新带上了警惕。
知之能感受到气氛的紧张,立刻挪了挪步子,隐隐将颜昭护得更周全些。
赤缘被这番毫不留情的质疑说得脸色一阵青白,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他猛地踏前一步,赤红的眸子里燃起熊熊怒火,却又强自压抑,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白夷庭,你休要血口喷人。我赤缘行事或许冲动鲁莽,但绝非卑劣小人。”
“颜昭可是我姐姐的孩子,若我真敢伤他分毫,叫我天打雷劈,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他指着自己手臂上仍在隐隐作痛的伤口,又指向地上那具黑衣人的尸体,怒道:“苦肉计?我至于用自己的命来演苦肉计?!方才若非你出手,我未必能全身而退!至于困住颜昭……”
他语气一滞,看向颜昭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歉疚与懊悔,声音低了下去:“那确是我的错,我认。”
“当时在幽冥界匆匆一瞥,见他与冥王那般人物在一处,而秦光王又在虎视眈眈,他们之间必有一战。”
“恐颜昭卷入更大的风波,或是被不怀好意之人利用,这才行事失了分寸。”
“我只想尽快将他带回相对安全之地,再慢慢查明原委,绝无害他之心。”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坦荡,直视白夷庭:“我提出同行,理由有三。”
“其一,颜昭是我姐姐唯一的孩子,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血脉。他流落在外十八载,我未尽丝毫长辈之责,如今既已寻回,我必竭尽全力护他周全。与你们同行,是不想再与他分开,也是想弥补这些年缺失的守护。”
“其二,”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深沉,“你方才所言当年之事,与我这些年暗中查访所得的蛛丝马迹,有吻合之处,但也有疑点。我信你一部分,但并非全信。”
“我要亲眼看着,亲自验证。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带走颜昭是救是劫,白凤一族为何独剩你,这些,我都要弄清楚。”
“其三,” 赤缘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九夷山,早已不是从前的九夷山。”
“山中气氛诡谲,赤道易把持大权,对外宣称姐姐他们是远游未归,对内则严密封锁消息,打压异己。”
“我这些年暗中调查,屡屡受阻,甚至多次遭遇‘意外’。”
“如今,我查到的一些线索似乎触及了某些人的痛处,引来了这些黑衣人的追杀。”
“九夷山内部,恐怕早已被渗透,甚至赤道易本人就脱不了干系。”
他看向白夷庭,语气带着些许恳切,也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然:“我猜你们接下来是要去九夷山?不管你们去做什么,没有熟悉内部情况的人引路,你们恐怕连山门都难以悄无声息地靠近,更别提深入探查。”
“而我对九夷山的阵法布置、人员轮换、隐秘路径了如指掌。有我带路,可省去无数麻烦,避开许多明枪暗箭。这,便是我同行的价值,也是我的诚意。”
赤缘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情绪饱满,既有被质疑的愤怒,也有真诚的解释,更有对现状的剖析和实用的提议。
尤其是提到九夷山内部可能已被赤道易掌控、危机四伏时,那份凝重与担忧不似作伪。
白夷庭静静听着,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心中却在飞速权衡。
赤缘的解释基本合理,情绪反应也符合一个急于寻找真相、保护外甥又曾行事有亏的舅舅形象。
他主动提及九夷山的危险和赤道易的嫌疑,更增加了其话语的可信度。
最重要的是,他点出了引路的价值,这恰恰是白夷庭目前最需要的。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赤缘脸上停留了数息,仿佛在最后确认其诚意。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脸上的怀疑之色缓缓褪去,化作一种略显疏离但不再针锋相对的平静。
“事关重大,我不得不谨慎。” 他语气缓和了些许,算是接受了赤缘的解释,“既然你坦诚相告,又有心护持颜昭,更熟悉九夷山路径,同行之事,白某并无异议。”
他话锋一转,看向颜昭:“不过,最终是否同意,还需看颜昭自己的意愿。”
“颜昭,你意下如何?”
他将决定权交还给颜昭,既是尊重,也是一种进一步的观察。
看赤缘对此的反应,也看颜昭是否会因血缘而轻易心软。
颜昭没想到师尊会问自己,愣了一下。
他看看白夷庭,又看看一脸紧张期待望着自己的赤缘。
想起之前被困船上的不愉快经历,又想起方才战斗中赤缘拼杀黑衣人的狠劲,以及他提及父母时眼中深切的悲痛。
心中那点因之前遭遇而产生的不快和戒备,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血缘的牵引是奇妙的,尽管从未谋面,但得知对方是自己的舅舅,且似乎真心在意自己父母的死因和自己的安危,颜昭很难再像对待陌生人那样全然冷漠。
他抿了抿唇,看向赤缘,认真地问:“你……真的不会再不由分说把我关起来,或者骗我了吗?”
赤缘连忙摇头,举手作发誓状:“绝对不会,之前是舅舅不对,舅舅向你道歉。以后有什么事,我们商量着来,我绝不再独断专行。”
颜昭又看了看白夷庭,见师尊眼中并无反对之意,才点了点头,对赤缘道:“那……好吧。但是你要听我师尊的,不能擅自行动,也不能再怀疑我师尊。”
“好,都听你的,也听你师尊的。” 赤缘松了口气,连忙答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看向颜昭的眼神也越发柔和。
白夷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大致有了判断。
他不再多言,只道:“既如此,事不宜迟。我们此行,正是要前往九夷山。”
赤缘精神一振:“去九夷山?所为何事?若是寻常拜访或寻人,此刻恐怕不易。”
“送知之回家,见其制作者孔自许。同时,也有些旧事,需当面问个清楚。” 白夷庭简单答道,并未细说。
“孔偃师?” 赤缘微微一愣,随即恍然,看了一眼乖乖站在颜昭脚边的知之,“原来如此。孔偃师现居于九夷山后山月归谷,这些年不曾露面,说是闭关研习偃术,谢绝所有访客。”
“不过我知道几条隐秘小径,可避开设在山门的主要关卡和巡逻。有我在,定能带你们安全抵达月归谷。”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今夜月暗,正是赶路的好时机。从此处到九夷山外围,以我们的脚程,约需两三个时辰,不如即刻动身?”
白夷庭颔首:“可。”
当下,几人不再耽搁。
赤缘当先引路,选了一条避开主道、蜿蜒于密林与山涧之间的隐秘小径。
白夷庭带着颜昭和知之紧随其后。
夜色渐浓,林间只有细微的脚步声和偶尔惊起的夜鸟扑翅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