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无间炼狱塔出来时，外面的阳光刺得林渊微微眯了眯眼。
塔内血色的天空待久了，忽然回到正常的世界，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站在山巅，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炊烟的气息。
他辨明方向，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向北而去。
阴傀宗，雍州西南的大宗，曾经与万魂宗分庭抗礼的势力。
林渊当年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以黑铁佣兵的身份潜入，调查林啸天的线索。
那时他还是一个不起眼的散修，如今却已是圣院长老、神灵转世。物是人非，但阴傀宗的山门依旧，那一片黑石砌成的建筑群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
林渊没有走正门。
他不想惊动太多人，只是悄无声息地落在阴傀宗后山的一片竹林边。
这里有一间不起眼的石屋，是墨璃的居所，阴傀宗少主的私人领地，寻常弟子不得靠近。
石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林渊走到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
“谁？”里面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和警觉。
林渊没有回答，只是推开了门。
屋内，墨璃正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杯茶。
她穿着一身墨色的长裙，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的面容比当年更加成熟，眉目间多了一种身居高位者的从容和冷艳。
但那双眼睛依旧灵动，带着少女般的狡黠和不驯。
看到林渊的瞬间，她手中的茶杯顿住了。
茶水微微晃动，荡起一圈涟漪。
她盯着林渊看了片刻，然后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勾起。
“哟，这不是圣院的林大长老吗？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地方了？”
林渊走进屋，在她对面坐下。“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墨璃轻哼一声。“路过？阴傀宗在雍州最北边，圣院在东域。你路过能路过几千里？”
林渊没有解释，只是看着她。“好久不见。”
墨璃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别过头去，不让他看到。
“有什么好见的。你不是忙着陪你娘、陪你姐姐，还有你那些……红颜知己吗？”
林渊没有说话。他知道墨璃在赌气。
这些年他虽然偶尔会传讯给她，却很少亲自来看她。
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是怨的。
沉默了片刻，墨璃转过头来，看着他。“吃了吗？”
林渊摇头。
墨璃站起身，走到灶台边，利落地生火做饭。
她的动作很快，显然经常自己做。
不一会儿，两碗热腾腾的面条端上桌，上面卧着荷包蛋，撒了葱花，香气扑鼻。
“吃吧。阴傀宗没什么好东西，只有这个。”
墨璃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碗，埋头吃面，不看他。
林渊也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条劲道，汤头鲜美。“很好吃。”
墨璃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没有说话。
吃完面，墨璃收拾了碗筷，给林渊倒了一杯茶。
两人坐在桌前，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吃面吧？”墨璃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汤上。
林渊点头。“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墨璃沉默了片刻。
“好。有什么不好的？阴傀宗现在我说了算，没人敢欺负我。修炼资源不缺，功法也不缺。想吃就吃，想睡就睡。”她抬起头，看着林渊，“就是有时候，会觉得有点无聊。”
林渊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倔强，有骄傲，也有一丝藏得很深的、不愿承认的思念。
“墨璃。”他开口。
“嗯。”
“跟我走吧。”
墨璃的手微微一顿。“去哪？”
“圣院。我在那里有住处。娘和三姐、二姐都在。你可以跟她们住在一起。”
墨璃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渐渐凉去的茶汤。
“你让我以什么身份去？你的朋友？你的下属？还是……”她没有说下去。
林渊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你想以什么身份，就以什么身份。”
墨璃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没有挣脱。
她抬起头，看着林渊。
灯光下，他的脸比从前更加成熟，更加沉稳，但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她初见时的样子，深邃，平静，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魔力。
“你这个人，真讨厌。”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每次都这样。来了就走，走了就不回来。回来就说这种让人没法拒绝的话。”
林渊握紧她的手。“这次不走了。至少，不急着走。”
墨璃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她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那你得补偿我。”
“怎么补偿？”
墨璃想了想。“陪我喝酒。今晚不醉不归。”
林渊笑了。“好。”
墨璃从柜子里取出两坛酒，拍开泥封，递给林渊一坛。
两人也不倒碗，直接对着坛口喝。酒是阴傀宗自酿的果酒，酸甜可口，后劲却大。
几碗下肚，墨璃的脸颊泛起了红晕，话也多了起来。
她说起了这些年在阴傀宗的琐事。
谁不听话被她教训了，谁立了功被她提拔了，谁又在背后嚼舌根被她赶出去了。
她说得眉飞色舞，林渊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笑。
“你知道吗，有一次我出去办事，遇到了一个不长眼的散修，居然想调戏我。”
墨璃拍着桌子，“结果你猜怎么着？我让我的尸傀把他吊在树上挂了三天三夜！”
林渊嘴角微微勾起。“厉害。”
墨璃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我可是阴傀宗少主，不是什么人都能惹的。”
酒喝到半夜，两坛酒都见了底。
墨璃已经醉得靠在桌上，眼神迷离，脸颊绯红。
她看着林渊，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林渊。”
“嗯。”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梦到你。”
林渊没有说话。
墨璃收回手，将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
“梦到你回来找我。带我去很多地方。看花，看海，看月亮。”
林渊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不是梦。我真的回来了。”
墨璃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带着笑。
“那你说话算话。”
“算话。”
墨璃笑了，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今晚不许走，陪我。”
林渊没有动，任由她靠着。灯光下，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将整片竹林照得一片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