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宫新年和叶大夫他们挨家挨户提醒过后,樊乡县的人们再也不敢随便喝井水、沟水了。
哪怕是从官井打的水,也得烧开三遍,凉透了才敢喝,连洗脸刷牙都得用煮过的水。
没人敢赌——谁也不知道那水里还漂着什么死人味儿。
药也到了。
吃下去的人,当天就开始退烧,咳嗽减轻,手脚不再发凉。
没几天,病榻上的人一个个爬起来了,走路都带风。
“这病,真压下去了。”
宫新年抬头看了一眼天。
那团缠了县城几个月的灰雾,像被风吹散的棉絮,一天比一天薄。
原本浓得能滴出水来,现在风一吹,就跟薄烟似的,一缕一缕飘着散了。
他知道,那东西快熬不住了。
疫鬼靠这股浊气活着,气没了,它就得现形。
宫新年早布置好了。
夜里,他提着一叠黄纸符,一家一户地贴。
贴在门楣、窗框、灶台边,没落下一间屋。
符上写的不是字,是命——是老百姓的命。
老百姓不懂这些,只觉晚上睡觉安心了,门响得再凶,也不怕了。
半夜,风静了。
“啪!啪!啪!”
李家的门被拍得山响。
屋里,李大山死死抱着老婆孩子,胳膊上全是结了痂的疤——那是瘟疫闹的时候,痒得他抓出来的。
现在不痒了,可那伤疤还在,像爬满胳膊的虫子。
他嘴唇发抖,眼睛却死死盯着门上那张黄纸。
每被拍一下,那符就亮一下,黄光一闪,门外的东西就被弹开。
不疼,不响,就是死活进不来。
拍了半晌,动静停了。
沙沙声慢慢远去,像有谁拖着烂鞋走远了。
李大山瘫坐在地上,满头大汗,抹了把脸,对老婆低声说:“多亏了宫先生,不然……咱一家子今晚就得交代了。”
他口中的宫先生,那晚在全县转了十几条巷子,亲手贴了三百多道符。
没要一分钱,没吃一口饭。
而这时候,宫新年正站在城东空地上,闭眼凝神。
他手一扬,一道金光符从袖口飞出,悬在半空,如钟鸣震,缓缓旋转。
符光所到之处,灰雾像被烧着的油,嗞嗞作响,一点点蒸发。
可他眉头没松。
城里大半的疫气是散了,但还有一小撮,躲进了巷子深处,阴不拉几地粘着墙角、屋檐、枯井——藏得像耗子。
只要它不现形,他就打不着。
突然——
“救命!有鬼啊——!”
一声惨叫划破夜色。
宫新年猛地睁眼,身形一动,像箭一样冲了出去。
等他赶到时,人已经没了。
一个中年汉子,整个人被抽干了血肉,皮包骨头,眼珠子瞪得溜圆,直挺挺倒在地上。
皮肤灰白,像干了三年的腊肉。
就在尸体旁,一团黑影正缓缓蠕动。
瘦得像竹竿,披着烂布,脑袋上光秃秃,只剩几根灰白绒毛。
浑身冒着黑灰的雾,一呼一吸,像在吞气。
那东西瞥了宫新年一眼,没吭声,转身就想溜。
宫新年冷笑,脚步一踩,符纸已捏在手心。
“啪!”
金焰腾空,如龙卷扑去!
那黑影却猛地鼓起腮帮,“呼——”
一股浓稠黑气从它嘴里喷出,迎面撞上火焰!
轰!
爆响炸开,气浪掀翻三步外的木箱,瓦片都震落了几片。
宫新年被冲得后退两步,衣角烧焦了一角。
再抬头——人没了。
“沙……沙……”
那声音,从背后来了。
他没回头。
手,却悄悄攥紧了拳头。
指节发白。
噗!
一拳,直接砸进那团黑雾里!
“嗷——!”
尖利惨叫刺得人耳膜生疼。
黑影被一拳打穿,黑气狂喷。
可它还没死!
半空那团雾猛地聚拢,又变出个人形,扑面而来,张嘴就是腥臭毒气。
宫新年站着不动。
笑了。
“玩够了?”
他猛地一抬手,整条胳膊金光暴绽,如神将挥锤!
那一拳,不是拳头。
是太阳落了下来。
黑影想躲,可金光如牢笼,四面压死。
它挣扎,嘶吼,像被钉在墙上的虫子。
最后——
“砰!”
整团黑气,炸成灰。
风一吹,啥都没了。
天空,忽然亮了。
那层缠了樊乡县几个月的灰纱,像被撕开的破布,一点点透明、消散。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轻轻洒在青石板路上。
暖的。
活的。
城东的老妇人推开窗,眯眼望着天。
“哎哟,今儿个,太阳咋这么亮啊?”
没人答。
可每个人,都抬头看了眼。
那光,照得人心口发烫。
没再有疫鬼往外吐毒气,瘟疫就像断了根的草,自己慢慢枯死了。
樊乡县里那些病歪歪的人,一个个能下床走路了,街上又有了笑闹声,炊烟重新飘起来,活人味儿回来了。
宫新年没打算多待,收拾包袱就走。
可没想到,他刚出门,整条街的人都挤到了巷口。
老人拄拐、小孩踮脚、掌柜的连算盘都没放,就捧着一筐鸡蛋追出来,七嘴八舌说“恩人慢走”“多亏您啊”……人多得连门都快堵死了。
他摆摆手,没多言,只点点头,转身朝西边去了。
这次出门,他不是为了办事,纯粹是想走一走,看一看。
不着急赶路,也不图什么奇遇。
就当是个过路人,看山看水,看人间冷暖。
从任家镇走到湘西,路能踩上好几个月。
他脚下功夫利索,一天顶别人三天,可他偏不加速。
慢悠悠走,累了就歇,饿了就吃,碰到邪乎事儿就插一脚,没事?那咱就纯粹观光。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听,一路看,心里头那点浮躁,悄悄褪了色,像被雨洗过的天,干净透亮。
这天傍晚,他落脚在个小村口的破客栈。
刚点上油灯,心里就咯噔一下——不太对劲。
夜里才黑透,他身影一晃,人已经蹿出了房门。
风一吹,墙角闪过一道影子,像纸片被风吹得打转。
他左掌一攥,真气鼓荡,五指如铁爪探出——
“抓着了。”
那东西被他捏住喉咙,悬在半空,瑟瑟发抖。
是个男鬼,穿着褪色的蓝布衫,脸青得发灰,可身上半点阴气邪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