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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历史军事 > 风流俏佳人 > 第1509章 白沙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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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福殿的晨光总比别处来得迟些。

殿前几株老槐,浓荫匝地,将日影筛成碎金,斑斑驳驳地洒在青石阶上。

卢和铃寅时便醒了,拥被坐在榻上,只觉得心口突突地跳,像有只雀儿在里头扑棱着翅膀,怎么也安顿不下来。

她摸了摸隆起的肚子,这孩子今日倒也安静,只是偶尔轻轻拱一拱,仿佛也觉着母亲心神不宁。

“角徵。”她唤了一声。

帘子一掀,一个身形利落的女卫便闪了进来:“娘娘可是哪里不适?要不要请淑仪娘娘来看诊?”

卢和铃摇了摇头,撑着榻沿起身,道:“不必惊动旁人,你陪我去钦天监走走。”

角徵一怔,待要劝阻,瞥见卢和铃神色执拗,便不再多言,只转身取了件月白斗篷来,轻轻替她披上,又往她手里塞了个手炉,这才搀着她出了殿门。

秋日的清晨凉意沁骨,露水打湿了裙裾,主仆二人沿着宫墙根下的甬道缓步而行,不多时便到了钦天监的观星台上。

卢和铃屏退了随行的宫人,独自扶栏而立。

晨风猎猎,将她鬓边几缕碎发吹散开来,她也不去理,只管抬了头,往西边的天际望去。

天边还泛着鱼肚白,几颗残星将隐未隐,那西方地平线上,却已隐隐浮出一线金红的霞光来。

她就这样站着,望了足有半个时辰,直到那霞光铺满了半边天,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也不知如今到哪里了,一忙起来便忘了吃饭,身体哪里受得了?”

卢和铃轻叹一声,转身下了观星台:“回宫吧。”

回到景福殿时已近辰时,宫人们早将殿内收拾得窗明几净。

卢和铃刚坐下,便见角徵捧着一摞账本进来,她随手接过一本,翻了几页,那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北方各路的镖局收支、货运损耗、车马调配,原是些琐碎至极的账目,平日里她看着倒也心静,可今日不知怎的,那墨字一行行在眼前晃过,竟如游鱼一般,怎么也捉不住。

她闭了闭眼,将账本合上,揉了揉太阳穴。

角徵在一旁瞧着,斟酌着开口:“娘娘,刚才宫门上传了话来,说……卢大人进京述职,已递了牌子,想见娘娘一面。”

卢和铃的手顿住,慢慢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角徵脸上,疑惑问:“哪个卢大人?”

角徵低声道:“是广南东路转运判官,卢纶卢大人。”

殿中静了一静。

卢和铃垂下眼帘,望着自己搁在案上的手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爹他……可还好?”

“宫门上说,卢大人瞧着……清减了不少。”

卢和铃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了,对镜看了看自己。镜中人面色尚好,虽是孕中,却因养得精心,两颊丰润,眉目间比当年入宫时多了几分从容沉静的气度。

她看了片刻,道:“更衣吧,换太仪的朝服来。”

角徵应了一声,转身去取衣裳。

太仪的朝服是石青色的,金线绣着九鸾穿云纹,领口袖缘皆以赤金压边,沉甸甸地压在身上。

卢和铃由着宫人们替她理好衣襟、系好玉带,又整了整鬓角,方才扶着角徵的手,缓步出了内殿,往正殿而来。

正殿的门扇大敞着,秋阳从门外涌进来,将青砖地照得明亮。

卢和铃在上首坐了,手边搁着一盏温着的牛乳,端起来抿了一口,却觉得口中寡淡得很,便又放下。

殿中一时寂静,只有角落里那架自鸣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不多时,角徵引着一个人进了殿门。

卢和铃抬眼望去,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来人一身绯色官服,那颜色本该鲜亮,可穿在他身上,却衬得面色愈发灰败。两鬓斑白如雪,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去,眼角的皱纹像是被刀子一刀刀刻出来的,深得能夹住光影。

他佝偻着腰,步履有些蹒跚,一步一步迈过门槛,整个人看去,竟如六七十岁的老人一般。

卢和铃记得三年前送父亲离家时,他还是腰板挺直、精神矍铄的模样,一头乌发束得齐整,说话时中气十足。

不过数年岭南瘴疠之地,便将一个人磋磨成了这般光景。

她喉头一紧,鼻子猛地酸上来,几乎是本能地就要起身相迎。

可她还未来得及动,那人已在殿中站定,整了整衣冠,一躬到底,声音沙哑而恭谨:“广南东路转运判官卢纶,见过太仪娘娘。”

卢和铃的身子僵了一僵,望着父亲弓着的脊背,用了好大力气才压住那股涌上来的潮意,稳着声道:“见过父亲。”

说罢,她便起身,快步走到卢纶面前,伸出双手去扶他。

卢纶抬起头来,父女二人四目相对,卢和铃这才看清他眼底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显是赶路辛苦,不曾好生歇息。

她心头一阵绞疼,放柔了声音道:“父亲一路辛苦,快坐下说话。”

她亲自扶着卢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了,又转头吩咐角徵:“快去备些热汤来,再做几样清淡的点心。父亲从岭南来,怕是吃不惯北边的油腻。”

角徵点头,领命而去。

卢和铃便挨着卢纶坐下,上下打量他,忍不住伸手替他整了整有些歪斜的衣领,口中道:“父亲怎么瘦了这样多?可是路上病了?还是岭南那边饮食不惯?我记得你从前最怕湿气,那边终年多雨,你可有备着祛湿的药?”

她一口气问了许多话,句句都是关切,那双眼睛里头亮晶晶的,满是重逢的欢喜与心疼。

卢纶被她这样一问,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浮起一层暖意来,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笑纹,道:“不妨事,不妨事。岭南虽苦,却也惯了。倒是你……”

他上下端详着卢和铃,见她面色红润,眉目舒展,一身朝服华贵端庄,比在家时更添了几分雍容气象,便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欣慰,“你瞧着好,比从前还圆润了些,这便好,这便好。”

卢和铃闻言,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都是皇后的恩典,宫中上下照拂得仔细,又兼着姐妹隔三差五来瞧我,养得跟猪似的,父亲莫笑我。”

她说着这话,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整个人松弛下来,仿佛又变回了当年在范阳老宅里那个对着父亲撒娇的小姑娘。

卢纶看着她,嘴角的笑纹便深了些,伸出手来,想如从前那般拍拍女儿的肩头,手伸到一半,却见卢和铃一身太仪朝服上金线灿烂,那手便滞在半空,又缓缓收了回去。

卢和铃瞧见了他的动作,心里一酸,却没有说什么,只装作没看见,起身亲手替他斟了一盏茶,递到他手边,又絮絮地问起岭南的风物、路上的见闻。

卢纶一一答了,说如何翻越五岭,如何在赣江上乘船,一路北上时见两岸秋色如何。

父女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殿中的气氛渐渐暖了起来,仿佛那多年的分离不曾存在过一般。

角徵带着几个宫人端了热汤点心来,卢和铃便张罗着让卢纶用些。

卢纶喝了几口热汤,面上终于有了些血色,人也松弛了些,靠着椅背,望着女儿忙前忙后的身影,眼底那层暖意却渐渐被另一层东西盖了过去,那东西沉甸甸的,压在他眉心,让他嘴角的笑纹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卢和铃怎能看不见?

她这做女儿的,从小到大,父亲心里装着什么事,眉头一动她便猜得八九不离十。

此刻卢纶那欲言又止的模样,指尖在茶盏边缘来回摩挲的细微动作,还有那偶尔飘向她又慌忙移开的眼神,无一不在告诉她:他有话要说,却不知如何开口。

卢和铃心里“咯噔”一声,可面上不显,只又拈了一块桂花糕递过去,笑道:“父亲尝尝这个,御膳房新做的,比咱们老宅里王厨娘的手艺如何?”

卢纶接过糕,咬了一口,含在嘴里,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他嚼了半晌,终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将茶盏搁在案上,嘴唇翕动了几下,低低地唤了一声:“和铃……”

卢和铃正弯腰去够桌上的果碟,闻言动作顿了一顿,随即直起身来,笑吟吟地截住了他的话头:“爹!你尝尝这个!这是云南府新进的咖啡,说是新培出来的品种,带着什么果香。

我这怀着身孕也不能喝,你帮着我品品,若是好,往后也好销往全国去。”

她说着,已从角徵手中接过一只小瓷杯,双手奉到卢纶面前。

卢纶被她这一岔,嘴边的话便噎了回去,只得“哎哎”地应着,接过瓷杯来,低头抿了一口。

那咖啡入口微苦,继而有酸涩在舌根化开,却并不恼人,反倒激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甘香。

他皱了皱眉,咂了咂嘴,认真品了一回,方道:“我在岭南也喝过这咖啡,比这个苦得多,涩得刮嗓子。这一杯倒温和,只是这酸涩……就是你说的果香么?”

卢和铃捂嘴轻笑,摆摆手道:“或许是吧!我未怀孕之前也喝过,没尝出什么花香果香来。可这东西想要卖大钱,就总得有个由头,说是花果香,便比旁的咖啡矜贵了几分,价钱也好往上抬。”

卢纶“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道:“我说怎么外头咖啡豆的价差那样大,原来竟是商家编出来的噱头。”

“也不全是。”卢和铃收了笑,认真道,“有些咖啡豆确实好,种起来也费工夫,要三年才挂果,五年才丰产,回本慢得很。

我价抬高些,也好多贴补当地的农户。毕竟人家辛苦几年,若卖不出价来,下回谁还肯种?云南那地方山高地少,总要给百姓谋个营生不是。”

卢纶听她这般说,望着女儿侃侃而谈的模样,眼底浮起一层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更多的却是敬重,女儿的思考方式明显已经不自觉站在了天家立场。

他点了点头,道:“你能这般为底下人着想,倒比那些只晓得盘剥的强出百倍去。果然是在宫中历练人,眼界开阔了,气魄也大了。”

卢和铃笑着应了,又拣了几样宫中新鲜事来说。

父女二人面上言笑晏晏,可殿中的气氛到底是不同了。

卢和铃每说几句话,便要留出一个话缝来,分明是等着卢纶接话,可卢纶每每张了口,她便又飞快地另起一个话头,将那将出未出的话堵了回去。

如此几番,卢纶的神色便有些讪讪。

他搁了茶盏,双手交握着搁在膝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攒够了力气,也不再看卢和铃的眼睛,只盯着自己膝头那一片绯色官服,低声道:“和铃,爹……爹如今是家主了。”

这话说得很轻,可落在殿中,却如一颗石子投入静水,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撞在卢和铃心上。

卢和铃正捻着一块枣泥酥的手顿住,抬眼望着父亲,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停。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为难,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嘴角往下抿着,仿佛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

她盯了父亲好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将那枣泥酥搁回碟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道:“是么?那父亲以后可要劳心劳力了。对了,皇后那边新发了一批龙园胜雪,我瞧着成色极好,父亲回去时带一些,也给家中老人们尝尝,提提神。”

她说这话时面上仍是带着笑,语气也轻快,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家务。可那话里的意思,却像一把极薄极利的刀,轻轻一划,便将卢纶剩下的那点侥幸割得干干净净。

卢纶的脸瞬间涨红,如何听不出女儿话里的机锋。

龙园胜雪是贡茶,皇后恩赐之物;“家中老人们”四字咬得极轻,却分明是在说范阳卢氏那些辈分高却糊涂的族老;“提提神”三字更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该醒醒了,别拎不清自己位置。

卢纶霍地抬起头来,声音不觉高了几分:“和铃,你现在是九嫔之首,位在诸嫔之上,管着北地那么大的产业,怎么就不能为家族出出力了?”

他这话一出口,殿中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卢和铃面上的笑容一分一分淡去,她缓缓坐直了身子,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敛去了所有温度,只余下一片沉静。

她望着卢纶,不闪不避:“父亲让我出什么力?”

卢纶被她这样一问,那股子冲动便泄了一半,可话已出口,收是收不回来的了。

他咬了咬牙,索性将心里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如今天下大定,世家凋零,硕果仅存的不过是荥阳郑氏和咱们范阳卢氏。

若是再不上心经营,怕不消十年,卢氏便要泯然众人,连个名号都留不下了!”

“那不挺好么?”卢和铃耸了耸肩,眼神却锐利如刀,“国家大政便是剪除世家,范阳卢氏早该死了。一个行将就木的家族,父亲还是少掺和的好。”

“你——!”卢纶猛地站起身来,胸口起伏着,声音发颤,“话怎么能这样说?那是你的家!那是生你养你的地方!”

“那不是我的家!”卢和铃也站了起来,声调骤然拔高,“我是杨家人!皇家人!我跟范阳卢氏早就没有来往了,父亲难道不知么?当初是谁把我推出来选秀女的?是谁将我逐出了族谱,只要我这个弃子莫要连累了家族名声的?”

卢纶像是被她这话狠狠扇了一记耳光,踉跄着退了一步,面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惨白。

他张着嘴,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卢和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根弦“铮”地一声绷断了。

她别开眼去,不再看父亲那张老泪纵横的脸,只望着殿门外那一方亮晃晃的天光,声音压低了几分:“父亲若真是为了范阳卢氏好,便不该来找我。劳你回去告诉那些族老,若想出人头地,便去寻卢启的第一舰队,远赴海外,开疆拓土,拿真本事挣前程。

若是指望着不劳而获、无功而赏,在我这里行不通。”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转过脸来,目光沉沉地压在卢纶面上:“不但行不通,若让我知道有人借着我的名头在外头招摇,我便亲自灭了范阳卢氏,说到做到。”

殿中死寂。

卢纶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颤巍巍仿佛一阵风来便能将他吹倒。

他望着面前这个女儿。

她穿着一身石青朝服,金线绣的九鸾在秋阳里熠熠生辉,眉目间那股子坚毅决绝的神色,像极了当年她母亲。

可……她的母亲没有她这般狠心。

卢纶闭了闭眼,将最后一点念想掐灭,慢慢退后一步,躬身拱手,声音嘶哑:“是臣冒昧了。臣不该来太仪娘娘跟前丢人现眼,更不该自恃身份说那些不知分寸的话。君臣有别,臣……告退。”

他说完,也不等卢和铃答话,转身便朝殿门外走去。

卢和铃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

那是她的父亲,世上唯一的血亲。那个小时候将她架在肩上去看灯会的父亲,那个在她识字时一笔一画教她写“卢”字的父亲,那个被贬岭南前夜强颜欢笑的父亲。

此刻他走远了,背驼了,头发白了,瘦得连官服都撑不起来。

卢和铃眼眶里蓄满了泪,却死死地睁着眼,不肯让它落下来。

她的手按在腹上,掌心下那个小生命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踢了踢她的手心。

卢和铃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酸涩的气吞回肚子里,抬起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望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声音轻飘,自言自语:“儿呀……往后……便是咱们娘儿俩过日子了。”

话音刚落,忽然腹中猛地一抽。

那痛来得又急又狠,像有一只手攥住了她的五脏六腑,狠狠往下一拽。

卢和铃“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子一晃,便往旁边歪去。

角徵一直守在殿角,见势不对,一个箭步便蹿了上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角徵低头一看,卢和铃的额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也没了血色。

她心下凛然,手上却丝毫不敢慌乱,只沉着声道:“娘娘别慌,可是羊水破了?”

卢和铃咬着下唇点了点头,那痛一阵紧似一阵,她攥着角徵的手腕,点点头:“怕是……要生了!”

角徵二话不说,半扶半抱地将她往内殿的寝榻上送去。

她一边走一边回头,朝着殿门外扬声道:“来人!速去禀报太上皇,太仪娘娘临盆!再去偏室请稳婆!快!”

话音未落,景福殿外头便炸开了锅。

宫人们如潮水一般动了起来,脚步声“咚咚咚”地踏在廊道上,有人往坤宁殿的方向奔去,有人往偏室去拽稳婆,还有人捧着热水白布剪刀之类的东西一路小跑而来。

一时间,殿里殿外人影穿梭,呼喝声、应答声、脚步声响成一片。

卢和铃被安置在寝榻上,角徵亲手替她除了外头那身繁重的朝服,换了轻软的寝衣,又在她身下垫好了厚厚的褥子。

那几个稳婆都是宫中积年的老手,脚步极快地进了殿来,见卢和铃虽痛得面色发白却仍咬牙撑着,便都赞了一声“太仪娘娘好胆色”,随即各司其职,忙而不乱地动起手来。

外头不知何时起了风。

起初只是殿角的竹帘“哗啦啦”地响了几声,角徵扭头去看,便见窗外的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大片的乌云从西边涌来,一层叠着一层,像是谁在天幕上泼了浓墨,将方才还亮晃晃的秋阳遮蔽得严严实实。

紧接着,一道白亮的闪电撕破了云层,轰隆隆的雷声便从天边滚过来,震得殿瓦都簌簌地响。

“哗——!”

起初是几滴硕大的雨点砸在殿前的石阶上,打出铜钱大的水印,随即那雨便连成了线,又连成了幕,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

殿内却无人去理会那风雨。

稳婆的声音沉稳:“娘娘,再使把劲!已经看见头了!”

卢和铃仰在榻上,汗水湿透了鬓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颊边。

她的指甲抠着身下的褥子,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始终不曾喊叫出声。她只是皱着眉,一下一下地顺着稳婆的指引用力,偶尔从喉间溢出一两声压抑的闷哼。

角徵一直守在她身侧,一手攥着她的手腕给她撑着劲,一手拿帕子不停地替她拭汗。

她低头凑近了卢和铃耳边,低声道:“娘娘,淑仪娘娘来了信儿,说坤宁殿那边已经平安了,两个小殿下都好着呢。您也得加把劲,让您肚子里这个也赶紧出来见见哥哥们。”

卢和铃听了这话,嘴角竟扯出一丝笑意来。

她喘息着点了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全部精神都聚在腹上,往下用力一挣。

“哇——!”

一声嘹亮至极的啼哭猛地撕破了殿内的紧张气氛,那声音清凌凌的,又脆又响,竟将外头哗哗的雨声都盖了过去。

稳婆直起身来,双手托着一个浑身通红、皱巴巴的小婴儿,满脸喜色地回头道:“生了生了!是个男孩儿!”

角徵探头去看,那婴儿被稳婆利落地擦洗了,裹进一块细软的缂丝襁褓里,虽还闭着眼,小嘴却张得圆圆的,哭得惊天动地。

角徵忍不住笑了,转头对卢和铃道:“娘娘听这嗓门,将来必是个有出息的。”

卢和铃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了,只侧过头,望着那襁褓中的小人儿,眼底浮起一片温柔的水光。

她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终是没力气,只轻轻笑了一下。

就在此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穿透了雨幕,带着笑意响了起来:“我才到门口,里头便生了?这孩子倒是会挑时辰!”

门扇“吱呀”一声推开,杨文和大步迈过门槛,满脸都是喜气,身后跟着叶九龄、丁凛等人,皆是一路小跑着跟来的。

稳婆见太上皇亲自来了,忙将怀中的婴儿往前送了送,躬身笑道:“恭喜太上皇,贺喜太上皇!是个男孩儿,足有五斤整!”

杨文和伸手将婴儿接了过来。

那小小的襁褓落入他臂弯的一瞬,婴儿的哭声忽然止住。

他竟睁开了眼,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像是两丸水银,又像两粒被雨水洗过的黑葡萄,湿漉漉、亮晶晶,定定地望着杨文和。

他不哭,也不闹,就那么望着祖父,忽然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一个粉嫩嫩的笑窝来。

那一笑,如云开月出,满殿生辉。

杨文和愣住,低头望着怀里这个小小的婴儿,那孩子笑得一脸喜气洋洋,胖嘟嘟的脸蛋上两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眉眼弯弯的,带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让人看着便心生欢喜的劲儿。

杨文和瞧着瞧着,眼眶竟有些发热,手臂不自觉地紧了紧,将那孩子往怀里拢了一拢。

他低头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婴儿嫩生生的脸颊,那孩子被他蹭得痒了,“咯咯”地笑出了声来。

杨文和也跟着笑,端详着那张小小的脸,思忖了片刻,忽然道:“国家将兴,必有祯祥,便叫杨祯祥。”

他说着,又低头去看那婴儿,只见小家伙依然咧着嘴笑,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胡乱地挥了挥,像是听懂了似的。

杨文和心头大悦,伸手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脸蛋,笑道:“小家伙,小名便叫白沙龙,如何?”

婴儿“咯咯”地笑得更响了,那只小手攥成了拳头,在空中舞来舞去,小脚也在襁褓里蹬得欢实,分明是一副欢喜至极的模样。

杨文和身后,叶九龄忽然迈步上前,笑道:“白者,取素皎瑞羊之姿;沙者,本于古之沙苑,牧产祯兽之地;龙者,表其灵异,非同凡畜。三个字合在一处,既有祥瑞之兆,又含灵异之气,太上皇这个名儿起得实在好!”

杨文和笑着点了点头,抱着杨祯祥转过身,朝殿门走去。

迈出门槛的一瞬,恰好抬头望见天际。

这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雨,不知何时竟已停了。

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金红的夕阳从缝隙里倾泻下来,将半面天穹染得流光溢彩。

而就在那云缝之间,一道七色的虹桥横空而出,一头落在景福殿的殿脊之上,另一头远远地延伸出去,跨过重重宫阙,架在西方天尽头。

那彩虹又宽又亮,颜色鲜艳,赤橙黄绿青蓝紫,一层一层分明透彻,映着雨后洗过的蓝天,美得令人心怡。

宫人们纷纷仰头去看,面上皆是惊叹之色。

杨文和轻轻拍了拍襁褓,目光越过宫墙,望向那片被夕阳染红的西天,悠悠地开口:“冀此子呈瑞羊之祥,秉灵龙之神,体性温良,承天之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