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那杆意义非凡的长枪,就这么斜插在碎裂的石板地上。
枪身完好,月光照得纹路清晰可见。
“叶凡的‘沉岳‘枪,怎么会?”
“以他的性子,怎么会丢下它?”
“沉岳”对叶凡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
第二条命。
不,甚至比命还重。
命没了就没了,可这东西,是他用十几年的血泪换来的,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拥有”的东西,是他所有屈辱和坚持的见证。
这样的人,会丢下“沉岳”?
除非——
除非他出事了。
姜白雪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真……出事了?”
这三个字从她脑海中划过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谁能在问道峰上动手?
谁能有这胆子?
谁又能有这本事?
可是,“沉岳”就在这里,人不见了,院子毁了——
“等等。”
“不对……”
太急了。
她太急了。
这不是她该有的反应。
她站在原地,目光重新扫过这片狼藉——这一次,不是带着恐惧和担忧,而是带着审视。
沟壑。焦痕。碎裂。坍塌。
然后——
她的目光顿住了。
那堆被翻动过的泥土。
那道被填过、却填得深浅不一的沟壑。
那堵被泥土糊上、却歪斜得更加触目的墙。
这些痕迹,和那些纯粹由破坏造成的痕迹,截然不同。
“真要有人袭击……”
她轻声自语,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不可能会有修复痕迹。”
“只会留有一地废墟。”
是的。
如果是外敌入侵,如果是有人袭击,这里不会有一铲土被翻动过,不会有一块石头被挪过位置。
只会是纯粹的毁灭。
“更何况……”
她的思绪继续向前推进,推到一个更加荒谬的结论:
“谁有本事且有胆子将问道峰峰主的庭院拆了?”
问道峰是谁的地盘?
君天辰。
玄天宗九峰峰主之一。
敢在这里动手的,要么是活够了,要么是脑子坏了。
而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可能留下一地“试图修复”的痕迹。
除非——
姜白雪的眼皮跳了一下。
除非拆院子的,不是别人。
是那两个蠢货自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之前那些混乱的思绪,忽然都有了归宿。
焦黑的沟壑——张耀的“烈风”剑,火属性,剑气灼地,正该如此。
石亭的窟窿——叶凡的“沉岳”枪,“镇岳”式以力破巧,砸穿亭壁,也说得通。
两处破坏痕迹明显不同,显然是两个人、两件兵器造成的。
然后——
然后他们傻眼了。
意识到闯祸了,慌了,手足无措了,开始试图补救。
于是有了那堆被翻动过的泥土,那道被填过的沟壑,那堵被糊上的墙。
补得稀烂。
补得让人看了都替他们脸红。
最后——补不好了,越补越糟,干脆下山求救去了。
姜白雪的眉头动了动。
这是她听完叶婉儿讲述叶凡往事之后,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变化。
很复杂。
有“这两个蠢货”的恼火。
有“还好只是闯祸”的松一口气。
有“这也能把家拆了”的荒谬感。
还有一丝——
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极其微弱的无奈。
“呼……”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把刚才那阵没来由的恐惧和慌乱,一并吐了出去。
“师姐……怎、怎么了吗?”
“我能进来吗?”
她方才被拦在门外,只能听见师姐在里面走动的声音,偶尔停下,偶尔又继续。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像师姐平时一样稳。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没底。
姜白雪什么都没说,她就只能站在外面等。
等的时候,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堆碎门上,照在那条从院内延伸出来、消失在竹林深处的焦黑沟壑里。
她盯着那道沟壑看了很久。
越看,心越往下坠。
“进来吧。”
姜白雪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依旧清冷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叶婉儿深吸一口气,迈过那堆碎门。
然后,她顿住了。
“啊?这是?”
眼前的景象,比她想象的要……
她没有词来形容。
沟壑。焦痕。碎石。裂柱。
花圃没了。
那一片她和师姐亲手栽下的月华草,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焦黑的、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土坑。
她甚至来不及想这是为什么——
“照尘”已经拿在手中。
叶婉儿眼神从茫然瞬间转为凝重,目光如刀,快速扫过院落的每一个角落。
半塌的石亭后面?
没有动静。
那排被削断的竹林里?
没有。
那扇被摧毁的偏厢房门洞里?
月光照进去,只有一地狼藉。
她一边扫视,一边快步朝姜白雪移动。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枪尖始终指向她认为最可能藏匿威胁的方向。
直到她站到姜白雪身边,确认周围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口气松到一半的时候——
她的目光落在了某处。
一杆枪。
玄黑的枪身斜插在碎裂的石板地上,枪尾深深杵进缝隙里,枪杆微微倾斜。
月光照在枪身上,那两个字清晰可见。
“沉岳”。
叶婉儿的瞳孔骤然收缩。
“嗯?凡哥的枪?”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调——那不再是凝重,而是恐惧。
她太清楚这杆枪对叶凡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拥有”的东西。
那是他宁可自己死,也不会丢下的东西。
可现在,它就这么孤零零地插在这里。
月光照着它,照着那些碎裂的石板,照着满地狼藉。
没有人。
没有叶凡。
没有张耀。
只有这杆枪。
叶婉儿的呼吸急促起来。
“师姐?出事了。”
“我马上去叫人。”
她说完就要往外冲——去宗门广场,去找能帮忙的人,去喊人来找,甚至是去寻找师父。
但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重。
但很稳。
叶婉儿回头,对上姜白雪那双依旧清冷的眼眸。
月光下,那双眼睛平静得近乎沉默。
没有慌乱。
没有恐惧。
甚至没有刚才分析废墟时的专注。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师姐……?”叶婉儿的声音发颤,“凡哥他……”
“他没事。”
“什……什么?”
姜白雪没有解释。
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那堆被翻动过的泥土,那道被填过却填得深浅不一的沟壑,那堵被糊上却歪斜得更加触目的墙。
叶婉儿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愣了一愣。
“那是……”
“他们补过的痕迹。”姜白雪的声音依旧很轻,“补得稀烂。但补过。”
叶婉儿怔住了。
她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好几息。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姜白雪。
眼眶还红着,但那双眼睛里,恐惧正在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情绪。
“所以……他们是……”
“嗯。”
姜白雪松开她的手腕,拢回袖中。
“就是你想的那样。”
“拆了院子,慌了,想补,补不好,下山求人去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杆“沉岳”枪上:
“至于为什么把枪留下……”
她没有说下去。
但叶婉儿懂了。
慌成那样,才会把枪丢下。
慌成那样,才会顾不上他最珍视的东西。
她想气,却发现自己根本气不起来。
“哎……”
姜白雪无奈的捂了捂额头,
“咱们该怎么跟师父解释呢?”
叶婉儿站在她身侧,闻言微微一怔。
“解释……?”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扫过眼前的狼藉——那道被填过却填得惨不忍睹的沟壑,那堵被糊上却歪斜得更加触目的墙,那杆孤零零插在废墟里的“沉岳”枪,还有那堆被她们带回来、此刻正静静躺在纳戒里的食篮。
二十个食篮。
十包零嘴。
两瓮灵酿。
原本是用来庆祝的。
庆祝什么?
庆祝叶凡终于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长枪。
庆祝张耀拿到了爱不释手的“烈风”。
庆祝他们四个,从今往后,可以并肩走在问道峰上,堂堂正正地做君天辰的亲传弟子。
庆祝——
庆祝什么呢。
庆祝他们把家拆了。
叶婉儿忽然有些想笑。
但她笑不出来。
“师父……”她的声音也有些发干,“师父会怎么想?”
姜白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废墟,看着月光把那些破坏的痕迹照得格外清晰。
“师父会看见这些。”她说。
她的目光落在沟壑上:
“会看见张耀的剑气。”
落在石亭的窟窿上:
“会看见叶凡的枪劲。”
落在那些笨拙的修复痕迹上:
“会看见他们慌了之后,做了什么。”
落在“沉岳”枪上:
“会看见叶凡把这杆枪留在了这里。”
她顿了顿。
“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
但叶婉儿懂了。
师父会看见什么?
会看见两个刚拿到重宝的弟子,在自家院子里“试招”。
会看见他们失控了,把家拆了。
会看见他们慌了,试图补救,补得稀烂。
会看见他们把枪丢下,下山跑了。
这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错。
但这会让师父怎么想?
“师父……”叶婉儿艰难地开口,“师父会不会觉得……我们太不稳重了?”
姜白雪微微侧目。
“我们?”
“呃……”叶婉儿噎了一下,“他们。”
姜白雪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那杆“沉岳”枪,沉默了几息。
“师父不会因为这个生气。”
“师父生气,只会是因为他们遇事慌了,没有第一时间来找我们,没有第一时间来认错,反而自己在那里瞎折腾,折腾不好就跑。”
“师父生气,只会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有些事可以一起扛。”
“那……那我们呢?”
姜白雪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柔和。
“我们?”
“我们……”叶婉儿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们没拦住他们,没看好他们……”
“你是他们的师姐吗?”
叶婉儿一愣:“我是师妹……”
“那我是师姐吗?”
“你是……”
“所以,”姜白雪的语气淡淡的,“需要拦住他们,需要看好他们的,是我。”
“你没这个责任。”
叶婉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姜白雪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而且……”
姜白雪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条通往山下的路上:
“你刚才在门外等了那么久,没冲进来添乱。”
“你进来之后,第一时间抽枪护在我身边。”
“你看见‘沉岳’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去叫人救他们。”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看着姜白雪那张清冷的侧脸,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它们憋回去。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姜白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条山路,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先去找他们。”
“找到之后……”
她的脚步顿了顿。
“先不骂他们。”
“等他们把那堆土挖完,把那堵墙扶正,把院子恢复原样,把‘沉岳’擦干净,好好地放回叶凡手里——”
“再骂。”
叶婉儿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终于弯起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她小步跟上,走到姜白雪身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
“那师父那边……”
姜白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月白长裙的裙摆在废墟间拖出一道清冷的痕迹。
走了几步,她才开口:
“师父那边……”
她的声音顿了顿。
“隐瞒没有任何意义……”
“就不要自不量力的耍小聪明了。”
他会不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事?
他会不会已经知道了?
如果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师父虽然严,但从来不是不讲理的人。
他会看见那些笨拙的修复痕迹。
会看见“沉岳”被留下的慌乱。
会看见两个犯了错、却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弟子。
然后——
她收回目光,继续朝山下走去。
“呵呵呵……”
“为何别人当师姐轻轻松松……到了我这就出现各种问题呢?”
“哪里出了问题呢?”
“师姐……”
叶婉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怎么?”
“没、没什么……”
叶婉儿低下头,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姜白雪忽然又开口。
声音依旧很轻,像是在问叶婉儿,又像是在问自己:
“是管得太松了?”
“还是管得太严了?”
叶婉儿愣了一下,连忙说:“不松不严!刚刚好!”
姜白雪没有接话。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过了几息,她的声音又飘过来:
“是平时太少盯着他们了?”
“还是盯得太紧了?”
“师姐!”叶婉儿急了,“你、你别多想,他们就是……就是……”
“就是……傻!对,傻!跟你没关系!”
姜白雪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那笑声又响了起来。
比刚才更轻,却似乎多了些什么。
“傻……”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嗯,是挺傻的。”
她继续往前走。
“傻到拆了院子,还知道要补。”
“傻到补不好,还知道要跑。”
“傻到跑之前,还知道把枪放下。”
叶婉儿听着,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
但她说不上来。
“师姐……你是在夸他们吗?”
姜白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过了很久,久到叶婉儿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才飘过来:
“算是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