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嬷嬷愣了愣,似是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太子妃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毓庆宫的天井,秋日的阳光洒在青砖地面上,几只麻雀正叽叽喳喳地跳来跳去。
她的目光落在那扇关着的院门上,那是通往西跨院的方向。
“嬷嬷,”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您说,太子今儿这番做派,究竟是打我的脸,还是在护他的心头肉呢?”
赵嬷嬷被问得一愣:“这……这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太子妃转过身来,背靠着窗棂,阳光在她身后描出一圈金边,“若是在打我脸,那他大可不必先赏了侧福晋东西才提西跨院的事,随便寻个由头发作我就是了。可他没有。他今日的每一个字,都是冲着‘护’字去的——护着宜修,怕她在我手底下受委屈。”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个男人,要护住一个女人,最好的法子不是把对手打下去,而是让对手根本不敢动她。他今儿摆明了是在告诉我:侧福晋是我的人,你碰不得。这话我不光听懂了,还听得很明白。”
赵嬷嬷皱起眉头,有些急了:“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呀娘娘!您可是太子妃,是正妻!他宠妾灭妻,这话捅到哪里都是他没理。老奴才不信,您去皇上那里说一声,皇上还能不管?”
“管什么?”太子妃反问,“管太子宠自己的格格?还是管太子不让我插手西跨院的事?嬷嬷,你比我懂宫里的规矩,你说说,太子有没有权力处置自己宫里的事务?”
赵嬷嬷哑口无言。
太子妃缓步走到桌前,重新坐了下来,端起那盏已经半温的茶,慢悠悠地又抿了一口。她的眼神平静极了,像一潭深水,任谁也看不出深浅。
“再说了,一个侧福晋的事儿,还要去找皇上的庇护,那你觉得在皇上的心里,我是没有眼色,还是没有能力。”
“嬷嬷,我跟你说句心里话。”她放下茶盏,两手交叠在膝上,姿态依旧端庄得体,“我嫁进毓庆宫之前,额娘就跟我说过——太子心里有人,嫁过去了别想着跟他较劲,那是自讨没趣。
我原本还不信,觉得凭我的家世、我的容貌、我的才情,怎么就不能让太子回心转意了呢?”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更多的却是认清了现实之后的清明。
“可昨晚上我才明白,有些事不是你想争就能争来的。
大婚之夜,他跟我圆了房,礼数周全,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地来,整整齐齐地走,多待一刻都不肯。
你说,这样的男人,他的心在谁身上,还不明显吗?”
赵嬷嬷心疼地看着自家主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所以啊,”太子妃站起身,拍了拍裙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急什么?日子还长着呢。宜修得宠,总有她不得宠的一天。
太子今儿护着她,那是太子的事,我犯不着跟她争这一时半刻的风头。
该是我的,跑不了;不该是我的,争也争不来。至于那些个格格,”她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一个个恨不得我冲上去跟宜修拼命,好坐山观虎斗。她们那点小心思,真当我看不出来?”
赵嬷嬷愣愣地看着太子妃,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小主子,远比她想象的要沉稳得多。
正厅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丫鬟们说笑的声音,又渐渐远了。
太子妃重新坐回上座,端起了那盏已经彻底凉透的茶。
茶是凉的,可她的眼神,却像是已经把一切都看得通透。
宜修的担忧并非没有来由。
那日从正厅回来后,看正厅没什么反应,就知道这个太子妃是心里有成算的。
胤礽拉着她在西跨院里用了早膳。
膳罢,丫鬟们撤了碗碟,宜修亲手给他斟了一盏茶,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却微微发凉。
胤礽接过茶,察觉到她的异样,抬眼看她:“怎么了?”
宜修沉默了片刻,摸摸胤礽的脸低声道:“太子妃…殿下今日这般……太过张扬了。”
“张扬?”胤礽挑眉,似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这算什么张扬?要不是怕皇阿玛那边多管闲事…总之小乖你不要怕,有我在呢。”
“保成。”宜修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明显的忧色,“看太子妃那样不是心里没有成算的?我怕今日这样不给面子,来日若是使绊子…要是让其他兄弟知道了,难保不会…”
胤礽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嘴角的笑意却慢慢加深了。
他放下茶盏,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宜修的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
他伸手握住宜修的手,那手指冰凉的触感让他眉心微蹙:“你担心的就是这些?”
“难道不该担心吗?”宜修认真地看着他,“皇阿玛对太子妃本就看重,臣妾怕皇阿玛责罚你……”
“宜修。”胤礽打断了她的话,语气笃定得不像是在安慰,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在毓庆宫里待了这么久,什么时候见过爷做过没有把握的事?”
宜修微微一怔。
胤礽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户。
外面院子里种着两棵海棠树,秋日的风卷着几片泛黄的叶子落下来,在地上打着旋。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皇阿玛的乾清宫里,有爷的人。这毓庆宫的消息传不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