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依言落座,太子妃便要领着众格格行请安礼。
可她才屈膝,胤礽就抬手止住了她,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日先不急行礼,爷有几句话要说。”
他示意身后的太监上前,将手中捧着的物件展开——是一件银狐皮的端罩,毛色纯白,没有一丝杂毛,是前几日内务府刚送来的贡品。
众人正疑惑间,胤礽已经转向宜修,将那端罩亲手披在她肩上。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绣花针落地的声音。
几个格格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极了。
坐在最前面的李氏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发颤;旁边的赫舍里氏更是直接攥紧了手帕,指节都泛了白。
她们昨晚还在私底下编排宜修呢,说什么“等太子妃进了门,看她那狐狸精的尾巴还怎么翘”“明儿请安的时候,还不得乖乖跪着给太子妃磕头”,
谁承想,这才过了一夜,风向就彻底转了。
胤礽替宜修拢好端罩,这才转过身来,对着太子妃道:“宜修入府最久,府里的事她最熟悉。爷的意思,往后她住的西跨院,一切事务由她自己打理,不必经由中馈。”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她那个院子,进出也不必向谁报备。”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宜修的西跨院自成一统,太子妃的手伸不进去。
太子妃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仿佛太子说的不过是“今儿天气不错”之类的话。
她甚至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
宜修却在这时站了出来。
她先向太子妃行了个蹲安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声音不高不低,恰恰好让厅里每个人都听得见:“娘娘初来乍到,府中上下还有许多事需要熟悉。
妾身不敢以资历自居,往后但凡娘娘有差遣,妾身必定尽心尽力。
西跨院虽由妾身管着,说到底还是毓庆宫的地界,妾身绝不敢有半分僭越。娘娘宽厚大度,妾身心领了。”
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谢了太子的恩典,又给了太子妃面子,还把自己摆在了恭顺守礼的位置上。
太子妃听罢,笑着道:“妹妹言重了,你在府里多年,我初来乍到,许多事还要仰仗妹妹提点呢。”
宜修又行了第二个礼,才退回自己的位置。
可她刚一退开,胤礽便皱了眉,伸手直接将她的手腕扣住了。
他没说话,可那脸色分明写着“谁让你行这些虚礼的”几个大字。
宜修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听胤礽对太子妃道:“爷先带宜修去用早膳,你们议完了各自散了吧。”
说罢,也不等太子妃回话,拉着宜修就往外走。
宜修被他拽着,回头匆匆向太子妃欠了欠身,满眼都是“妾身实在身不由己”的无奈。
两人走出正厅的那一刻,门帘还在晃,厅里就炸开了锅。
李氏第一个忍不住,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烂了,声音又急又尖:“这、这像什么话!太子妃娘娘刚进门头一天,也配让娘娘看她脸色?”
赫舍里氏也跟着帮腔,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挑拨意味:“就是啊娘娘,您可不能太好性儿了。这才头一天侧福晋就敢这般拿大,往后还不得骑到您头上去?您得立立规矩,让她知道谁才是这府里的正经主子。”
纳喇氏倒是没那么激烈,但话里话外同样在拱火:“娘娘,不是妾身们多嘴,实在是侧福晋她太不像话了。太子爷宠她归宠她,可礼不可废呀。今儿她在娘娘面前还敢拿乔,明儿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来呢。”
“是啊娘娘,您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娘娘您给句准话,我们都听您的。”
几个格格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恨不能立刻把宜修拖出来打一顿才好。
她们心里那点小算盘,谁又看不明白呢——自己不敢得罪宜修,就想撺掇太子妃出头。
等太子妃和宜修斗上了,两败俱伤,她们好坐收渔利。
可太子妃从头到尾都只是笑着,那笑容温和极了,就像在看几个不懂事的孩子争糖吃。
等她们都说完了,她才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各位妹妹都说完啦?”太子妃放下茶盏,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语气温温柔柔的,“我听着呢,都是替我着想的好话,我心里有数。”
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上的褶皱,笑意不减:“不过今儿也差不多了,都散了吧。各自回去歇着,明儿再来请安就是。”
李氏还想说什么,被太子妃身边的嬷嬷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几个格格面面相觑,虽然心里不甘,可太子妃都发了话,她们也不能赖着不走,只得行了礼退出去。
待众人都散了,正厅里只剩下太子妃和她的心腹嬷嬷赵嬷嬷。
赵嬷嬷憋了一肚子的话,方才当着外人的面不好说,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娘娘,您怎么还笑得出来?太子爷他……他这是明摆着在打您的脸啊!新婚头一天,他不来陪着您也就罢了,当着满府人的面给宜修披衣裳、说要让她自己管院子,还当众拉着手就走了——这要是传出去,外头的人该怎么议论您?”
赵嬷嬷越说越急,眼圈都有些泛红:“老奴在活了几十年,就没见过这样的。您可是圣旨赐婚的太子妃,是皇上亲口定的,那个宜修再好,也不过是个侧福晋,她凭什么……”
“嬷嬷。”太子妃打断了她。
赵嬷嬷一愣,这才注意到太子妃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敛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然。
她依旧端端正正地坐在上座,脊背挺得笔直,手指搁在茶盏的盖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
“您以为,我嫁给太子之前,就没有想过这些吗?”太子妃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赵嬷嬷一个人听得见,“格格们今日说的话,句句都是挑拨,她们巴不得我马上去找宜修的麻烦,好坐山观虎斗。我若真听了她们的,头一个就中了旁人的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