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楚卫民的话，楚穆云慢慢抬起头。
她脸上还挂着泪，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她怔怔地看着楚卫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确认自己没听错。
“爸？”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鼻音，语气之中有诧异，又藏着欣喜与期待。
听到这声‘爸’，楚卫民的脊背僵了一下，而后起身，朝楚穆云走去。
楚穆云看着他走近，眼眶之中的泪水再次涌了上来，只是嘴角却忍不住的弯起，停顿片刻后，才再次开口：“你终于...终于肯承认，你就是我爸了？”
楚卫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下眼，好似是被这句话给烫到了。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眼角深深的纹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手，手指轻颤的想要去擦拭掉女儿脸上的泪。只是，他手伸到半空，却又停住了，最后只是轻轻落在她的发顶。
“穆云，是，我就是你爸爸，楚卫民！”
话落的瞬间，楚穆云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
她再次低下了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肩膀再一次抖动起来。只是这一次，她不是在哭委屈，而是一个等了太久，久到几乎快忘记他的模样，却忽然在茫茫人海里，又把他找了回来。
“你知道，没有你的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没有去看楚卫民，只是自顾自的诉说着，“你知道，我看着那些同龄人，每天有父母接送上下学有多羡慕吗？你知道，有多少次午夜梦回的时候，我哭喊着追着你，可你却从未回头看过我一眼？”
又过了片刻，楚穆云的心绪也渐渐平静下来，她站起身，已满是血丝的眼眸看着楚卫民。
“穆云，我...”楚卫民看着女儿喉咙发紧，他嘴巴微张，千言万语堵在一处，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又从何说起。
“爸，我知道，您有您的苦衷。”楚穆云深深吸了口气，继续道，“当年的那起车祸也肯定另有隐情。您昨日说，您是为了手足之情才去了港岛。想来，造成那起车祸的应该是我二叔吧？”
楚卫民长长舒了口气，好似心中一块压了二十年的万钧巨石落地，他走回座位坐下，点了点头：“看来，你已经猜到了。没错，当年在那起车祸中死亡的，其实不是我，而是一个不知道叫什么的男人。”
他说着，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后，才又继续道，“那日，我与你二叔楚卫国从南方进货回程的途中，不小心撞了他。那时候，是你二叔开的车，我在副驾驶睡着了，听到动静后，立刻就醒了。我俩赶忙下车查看，想要救人，只可惜，那人已经死了。我便想赶紧报警，可你二叔却慌了。车是他开的，人是他撞的，哪怕是无心之失，一旦报警，赔偿、责任、前途，全都完了。他在部队攒下的那点钱，根本不够赔。”
楚卫民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冷静下来后，也觉得你二叔说的没错。若真报了警，你二叔必然会被警察带走，我没什么本事，不如你二叔脑子活，南下做生意，也全靠你二叔在前面撑着，我只有一膀子力气，帮你二叔打打下手，搬搬货...可以说，咱楚家能不能出人头地，全指望你二叔了。”
“那时也正好夜深了，周围也没什么人路过，前后几十里连个村子都没有。那男人还不知道是从哪过来的。那个年月，不像现在，到处都是监控设备，走丢个把人，根本没什么稀奇的。但是，若随便找个地方把人埋了不保险，迟早会被人找到，到时候警察追查起来，一定会查出，那人是被车撞死的。于是，我跟你二叔两人一合计，便琢磨出了个万无一失的主意。”
“让那人假扮成我，伪造成面包车短路起火的假象...”说到这，他闭上眼，回忆着当时的一幕，重重叹了口气，“那个时候，车险也不像现在检查的那么严格。再加上，国内汽车行业刚刚起步，一旦传出车辆失火，厂家怕影响销量，反而更愿意息事宁人。靠着这个办法，你二叔撞死人的事被压了下去，我们还拿到了一笔保险赔偿和我的死亡抚恤金...而唯一需要牺牲的，便是我。”
“不。”楚穆云这时出声打断了楚卫民的话，补充道，“不光是你，还有我，还有奶奶！”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直视着楚卫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知不知道，奶奶得知自己儿子被烧死在车里，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的时候，哭的有多伤心！等安排完你的丧事，奶奶大病了一场，也是从那时候起，奶奶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没过两年就撒手人寰了。”
“是...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是我不孝，我不是一个好儿子，也不是一个好父亲。”楚卫民手指猛地收紧，“可我没办法，一步错，步步错。我那时已经在港岛了，我没有合法身份回不去。但是穆云，爸这些年虽然不在你身边，但我不是完全错过了你的成长。”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手指微颤着打开，拿出一摞信封。他手指轻颤的将文件袋打开，取出一摞信封，一份份的展示给楚穆云。
“穆云，这是我到港岛后，给你二叔写的第一封信...”他拿起一个信封，放到圆桌上，推给楚穆云，“我担心你二叔不会拿给你看，便手抄了两份，就想着万一哪天咱们能父女相认，也好让你知晓，我这些年并没有抛弃你。”
不等楚穆云伸手去拿，他又拿出一个信封，继续道，“这是你二叔的回信，里面还附了一张你的照片。”
一封，又一封。
这些年的书信，一笔一笔的汇款凭证，全都堆到了楚穆云面前。
楚穆云手指轻颤的去触摸那些信封，她没有打开，而是看向楚卫民，质问道：“那你为何不让二叔告诉我真相？就让我真的以为自己的父亲已经死了，我真的成了一个没爹没妈的孤儿？！”
“穆云，不是我不想，是真的没办法。”楚卫民苦笑，“我已经‘死’了，我回不去了。我若回去，你二叔就不是过失致人死亡，而是毁尸灭迹...那他所要面临的罪责会更加严重。那时候，你二叔创立的楚天公司刚刚有了起色，况且，我已经走上了那条路，不能半路停下。后来，你二叔结了婚，生了穆雪，看着你们的日子一天天变好，看着楚家也有了出人头地的机会，我就更加不能回去了。”
“呵呵，是啊，”楚穆云心里一阵酸楚，她强压下心底的苦涩，无奈道，“所以手足情重要，楚家出人头地重要，唯独我这个亲生女儿不重要...”
“不是的穆云。”楚卫民急忙道，“你很重要，真的，真的很重要。我虽然人在港岛，但也时刻在关注你。我在港岛站稳脚跟后，就一直让人密切关注你的情况。我知道你学习成绩一直都很优秀，我知道你出国留学，我还知道你在米国拿奖学金、读研究生...”
他说着，又从那个文件袋中掏出一小摞文件，再次推到了楚穆云的面前，“这是我这些年让人暗中保护你，他们汇报给我的关于你的资料...”
“够了！”楚穆云却是忽然语气一沉，打断了楚卫民的话，她指着桌上的信封和文件，声音发颤，“这算什么？你觉得这些，就能证明你对我的爱？就能证明你做的对？就能让我懂事的，把这二十年的缺失当成没发生过？”
楚卫民脸色一白：“不...穆云，我不是那个意思...”
“好啦。”楚穆云深吸了口气，手按在面前的那些信件上，缓缓继续道，“这些信件，我现在没有心情看，先放我这吧。”
“好好。”楚卫民连连应声。
楚穆云将信件收进包包之后，又看向楚卫民，追问道：“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问。”
“你的脸...是怎么回事？你跟我记忆中的样子差别太大了，就算是我们二十年没见，你也不应该是如今这副模样。”
楚卫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摇头苦笑，叹了口气，一脸无奈道：“说起这个，就不得不说你二叔了。”
他稍作停顿，才又继续道，“这些年，我把在港岛辛苦赚的钱全给他汇了回来，帮他把楚天从一个小公司做到了如今的规模，说好的，股份兄弟二人平分，可他呢？不仅言而无信，还哄骗我，让我去做了整容手术，说是等我改头换面，就可以回国，到时，他就让我以新的身份进入楚天集团，拿回属于我的那一半股份。”
说到这，楚卫民咬了咬牙，语气加重了几分，“可是，等我整了容，换了身份，他却翻脸不认账，还说，他大哥楚卫民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我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也敢来冒充他大哥...”
楚穆云手指攥紧，难以置信的看向楚卫民：“怎么可能？！二叔他对我很好，就像亲生女儿一般，我不相信，二叔绝不是那种人！”
“穆云，我不否认，我刚去港岛的那些年，他对你就跟对自己亲生女儿一样。但那很大原因，是出自他对我的亏欠。当年，若不是我替他瞒下了那起车祸，若不是我将港岛挣得钱寄回，哪有他楚卫国的今天？只是，人是会变的...尤其是，随着楚天集团的日益壮大，他的野心和贪婪，也日益膨胀。你若不信，可以好好想想，他若是真的对你像是对穆雪一般，那为何，楚天集团的股份他父女占了六成，而你，却一分都没有？”
“不是的。二叔是准备给我的，是我自己没要。而且，二叔以前还曾说过，送我出国留学，就是为了楚天集团海外扩张做准备。以后，穆雪管国内，我就帮她管海外...”
“哈哈...”楚卫民嗤笑一声，“没想到这楚卫国还是个画饼的高手。穆云，你被他骗了。就算他说过这话，那充其量，你在他的计划里，也只是个跟穆雪有着血脉联系的职业经理人罢了。楚天集团说到底，只是他楚卫国父女的产业，跟你我没有半毛钱关系啊。”
楚穆云一时有些接受不了，她摇着头，口中喃喃自语：“不是的，二叔不是这样的人，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和隐情...”
看着女儿这副模样，楚卫民眼底闪过失落：“是啊，我也希望这一切都是误会...但是穆云，你也是成年人了，看清一个人，不是听他说了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了什么。若他真的不想认我这个已死的哥哥，不想让当年的那起车祸真相大白，我可以不回来，但他应该信守承诺，至少，他父女那60%的股份，有一半是属于你的！他为何要据为己有？！你不要，他不能不给。因为，这是他欠我的！”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穆云，如今我们父女已经相认，这二十年，为了替他楚卫国隐瞒真相，我们父女承担了太多太多，是时候该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了！”
楚穆云抱住头，声音凌乱地打断道：“我现在脑子很乱，我分不清你说的这些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穆云，我知道你一时没办法接受这一切。”楚卫民语气急切，“但眼下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楚卫国身在安南，身患重病，恐时日无多，我现在手中已经掌握了楚天集团那些中小股东的股份，只要这次狙击楚天集团股价的行动成功，我们父女二人就能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够了！不要再说了！”楚穆云重重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爸，纵使二叔对不起你，我也不愿见到你们闹到手足相残的地步！若奶奶在天有灵，看到你们兄弟闹到这般地步，她该有多伤心！更何况，二叔的身体并非你想的那样！爸，停手吧。你以为你掌握了先机，但其实，你做的一切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楚卫民一怔：“穆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穆云看着他，终于开口：“爸，实话跟您说吧，您的情报没有错，二叔确实身患肝癌，但...他去安南之前就已经好了。而且，你这次的对手，不仅仅是楚天集团，还是逸秦资本、西南国际...你觉得就凭你的褚氏投资、还有米国高盛，真的能撼动他们？”
闻言，楚卫民脑中犹如晴天霹雳一般炸响：“不可能，那可是肝癌晚期，怎么可能被治愈？”
“唉，事情是这样的...”楚穆云轻叹一声，犹豫片刻后，还是将昨日楚穆雪与自己说明的情况，告知了楚卫民。
“西南制药...怎么可能？这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那种药？吃一颗就能治愈癌症？！我不信！”
“爸，二叔的体检报告我看过了，是京城协和医院开具的，时间就在他去安南的前一天，报告显示，肝部的病灶确实已经清除了。你若不信，大可以找人去核实。”
话落，楚卫民像被雷击中，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楚穆云看着他，无奈一叹，语气软了下来，再次劝道，“爸，收手吧。等二叔回来，咱们跟二叔好好谈谈，有什么误会和隐情解开就好。我也明白，你今天约我吃饭，除了坦诚你我的父女关系，想让我帮你夺回楚天集团，但说实话，我做不到。这二十年，若没有二叔、没有小雪，我无法想象如何坚持下来。他们于我而言，就是一家人。我不想看着一家人，被您亲手给毁了。所以，爸，就算是为了我，收手吧。”
说完，楚穆云拎起挎包，转身走向包厢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的瞬间，她没有回头，嘴唇动了动，补充道，“爸，谢谢你今晚的贴心准备，饭菜我都很喜欢。只是，我希望今晚过后，我们能像正常父女一样，能经常一起吃饭。行吗？”
话落，她没有等待楚卫民的回应，一串泪水从眼角涌出，顺着脸颊滴落在地板之上。
下一秒，门开了，又关上。
包厢里就只剩下楚卫民一个人，和满桌没有动几筷子的菜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