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希尔顿酒店的地下车库。
劳斯莱斯库里南停车熄火,主副驾驶车门打开,邢震坤、楚穆云二人相继下车。
今夜,楚穆云穿了一套米白色西装,内搭真丝衬衫,头发低低挽起,露出修长的颈线,身上没有过多的饰品,只耳畔一粒珍珠,随着她微微侧头,轻轻晃动。
邢震坤绕至副驾驶侧,很是自然的牵起她的手,轻声道:“穆云,时间差不多了,咱们现在上去吧。”
楚穆云深吸了口气,暂将自己那既忐忑又期待的心绪压下。
只是,不等邢震坤迈步,楚穆云却将另一只手搭在他手背之上,转头看着他,缓缓开口道:“坤哥,我还是自己上去吧。来的路上我想了想,若是你陪着我,有些话,他可能说不出口。”
“你自己上去?确定可以吗?”邢震坤看着她那故作镇定的模样,有些担忧的问道。
楚穆云眉眼低垂,似是在思量,又似是在做心理建设,她沉默片刻后长长舒了口气,嘴角扯起一抹弧度,语气平静道:“嗯,放心吧。自他离开,二十年我都坚持下来了,没理由要揭开真相了,我却畏缩不前了。”
邢震坤看着她那故作坚强的模样,心底泛起一阵酸涩,他上前一步,将楚穆云拥入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柔声道:“好,我陪你上去,不进包厢,就在外面的大厅等。若是你有需要,随时喊我,我都在。”
“好。”楚穆云轻声应道,而后二人便牵着手,走进了酒店的电梯间,按下了嘉宴中餐厅的楼层。
不多时,电梯抵达。
二人走出电梯,立刻便有服务生上前迎接。在说明包厢后,楚穆云便在服务生的引领下,来到了‘归宁’包厢门外。
邢震坤则让另一位服务生,在大厅里找了个方便他观察包厢方向的双人位坐了下去。
包厢门被服务生推开,暖黄的灯光倾泻而出。
楚卫民看见门口的身影,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短促的声响。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被喉咙里的什么东西堵住了。
半晌,他才扯了扯嘴角,尴尬地招呼道:“穆...穆云小姐来啦,快请进。”
楚穆云在门口站了两秒,视线与楚卫民短暂相交,便立刻移开,但她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绪,却再次不受控制的乱了节奏。
“抱歉,来的路上有些堵,让褚老板久等了吧。”她说完,默默轻舒了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穆云小姐客气了,咱们约的七点,你看,这时间刚刚好。”楚卫民说着,还刻意抬腕给楚穆云看,只是抬到一半,觉得有些不妥,又给放了下去。
楚穆云看他这副手足无措,略显滑稽的模样,一点不像是商海沉浮的商人,倒像是,第一次见儿媳上门的公公...这反倒让楚穆云原本悸动忐忑的心,稍稍放松了几分。
她行至圆桌前,扫了圈座次和餐桌上的餐具,笑了笑,抬眸看向楚卫民,询问道:“褚老板,今晚还有其他人?”
楚卫民反应过来,立刻摆手道:“不不,没别人了。穆云小姐随便坐。对了,穆云小姐的男朋友没跟你一起过来?”
“嗯,本来是打算一起过来的。不过...我临时改主意了,我觉得,今晚这顿饭,还是我单独出席比较好。”楚穆云说着,将包包放在正对楚卫民的座位上,服务生上前为其拉开椅子。
待其落座后,服务生立刻问道:“老板,请问现在上菜吗?”
楚卫民立刻道:“上菜吧。另外,把其他餐具都撤了吧。”
服务生应了声好,便动作麻利的上前服务,不多时,便收拾好,退出了包厢。
包厢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冷清,楚卫民轻咳一声,起身拿起圆桌上的玻璃茶壶,上前为楚穆云倒茶,同时关心道:“穆云小姐,电话里我听你男朋友说,你昨晚喝醉了?”
楚穆云看着楚卫民给自己倒茶时的侧脸,如实回应道:“嗯,昨日听了褚老板这二十年的心路历程,心里不知怎的,就觉得有些不舒服,所以就稍喝了些。让褚老板见笑了。”
楚卫民拿着茶壶的手微不可察的颤了颤,他喉咙滚了滚,略微有些哑:“偶尔喝些酒倒也无妨,我有时心情不好也会喝,喝多了,睡一觉,第二天又是新的一天。只不过,这酒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喝多了伤身,还是要少喝啊。”
“是啊,酒确实不是好东西。”楚穆云稍作停顿,轻叹一声,继续道,“只是,褚老板不觉得,借一夜醉酒,半梦半醒之间,依稀能见到自己亲人的感觉,真的很让人沉醉吗?”
听着她的话,楚卫民只觉喉头一阵阵的发紧,眼眶也有些发烫。
正当他不知要如何回应时,包厢门再次被推开,服务生推着餐车走了进来。
“打扰一下,上一下菜。”服务生说着,将一道道菜端上了餐桌。
过了不多时,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金汤玉豆盛在白瓷盏里,汤色澄亮,豆粒饱满;糖醋小排码得整整齐齐,酱汁裹着排骨泛着琥珀色的光;桂花糖藕切成了均匀的薄片,藕孔里塞满了糯米,淋着稠稠的桂花蜜;红玉方色泽红润,肥瘦相间...除了这些,还有几道餐厅里的招牌菜,穿插其中。
“菜已经上齐了,请慢用。”服务生说完,便在楚卫民的示意下离开了包厢,轻轻带上了门。
楚穆云的目光在这些菜肴上一一掠过,指尖不由收紧。
“穆...穆云小姐,也不知你喜欢吃什么,就擅作主张点了几道,希望能合你的口味。”楚卫民说这话时,声音有些哑,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楚穆云没有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藕。
糯米软糯,桂花的甜香在舌尖散开,和她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又夹了一块红玉方,咬下去,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连火候都像是她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亲手做出来的。
她一道一道地尝过去,每尝一道,楚卫民的眼睛就亮一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包厢里很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楚穆云吃到最后一口金汤玉豆时,眼眶忽然发酸,眼泪不争气的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楚卫民看到这一幕,整个人猛地一颤,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喉咙滚了滚,颤声问道:“穆...穆云小姐,你怎么了?是饭菜不合口味?我这就让服务员换下去重做!”
“不...不是。”楚穆云放下汤勺,抬手轻摆,而后拿起纸巾,轻轻擦拭掉眼角的泪水,深吸了口气,目光灼灼的看着楚卫民,嘴角挤出一抹弧度,“褚老板有心了,这些菜都很合我的口味。尤其是这道汤,我记得小时候,奶奶就经常给我做。”
楚卫民咽了咽喉咙,接话道:“这‘金汤玉豆’虽是家常菜,但做法繁琐,还要盯着火候,稍不注意便会糊锅...想来,穆云小姐的奶奶一定很爱你吧?”
“是啊,奶奶她,很爱我。我打有记忆起,就没见过母亲长什么模样。我记得,有一次,我跟同村的几个小孩子一起玩,不知道怎么就打闹了起来。其中一个小男孩还骂我,说我是没妈教的野孩子...”
“那...后来呢?”楚卫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件往事,他手指攥紧,没忍住追问道。
“他骂我,我自然是要狠狠的打回去,让他长长记性。我记得,我捡了根棍子,狠狠的朝那小子的身上抽了两棍子。那小子边哭边往家跑,我就拎着棍子在后面追,直追到他家里屋...”
说到这,楚穆云嘴角一扬,继续道,“那时候,家里的大人都下地干活去了,那小子抱着被子缩在床角,不停地向我求饶。我就那么拎起棍子指着他,问他,还敢不敢再嘴贱了...”
“哈哈...没想到穆云小姐小时候就这么厉害啊。”
“厉害吧?”楚穆云摇头苦笑,“唉,那时候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拎着棍子就上去了。等人家大人干完活从地里回来,那小子有了撑腰的,就到了我倒霉的时候了。”
她说着,抬眸看向楚卫民,继续道,“那天晚上,那小子的爸妈爷奶一大家子堵到我家的院子里,骂的那叫一个难听...说实话,我当时又生气又害怕...生气的是,明明是那家小子先骂我,他们却仗着家里人多打上门欺负我和奶奶...害怕的是,家里只有我和奶奶...”
“那...那你爸呢?他不在家?”楚卫民问出这话时,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
“我爸?他那时候已经不在了。”楚穆云盯着楚卫民眼睛,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透着无奈,停顿片刻,才又继续道,“我记得,奶奶一个劲的给人一家子赔礼道歉,最后是赔了一篮子鸡蛋和半大袋白面,才算把那一家子送走。”
“那...那你奶奶打你了吗?”楚卫民又问道。
“没有,”楚穆云摇了摇头,“奶奶她最疼我了,又怎么会打我。她告诉我:小云不用怕,小云虽然没有爸爸妈妈在身边,但小云还有奶奶。不管出了什么事,奶奶都会替小云扛。”
说到这,她的眼泪又一次不受控的涌了出来,她长舒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哭腔,继续道:“只是...奶奶她也食言了...又过了两年,奶奶也去世了,我也彻底变成了个孤儿。”
“不过好在,我也算有些运气,那时候,二叔的生意也渐渐有了起色。奶奶去世后,我就被二叔接到了城里,搬进了大房子,不至于被送去社会福利院。”
“再后来,二叔结了婚,生了堂妹穆雪,我也好像重新有了家的感觉...”楚穆云脸上浮现出一抹落寞,“二叔二婶还有穆雪,对我很好,从没拿我当外人。但我就是过不了心里那关,每当看到穆雪他们一家三口欢声笑语的时候,我心里就会失落,可脸上却还是挂着笑,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麻痹自己,说服自己,自己跟他们是一家人,自己不是没人疼没人爱的孤儿...”
终于,楚穆云再也抑制不住哭了出来。她趴在餐桌上,将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哭得无比伤心。
楚卫民整个人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了,看向她的目光里满是愧疚和沉重。
“穆云...”他深吸了一口气,好似终于攒够了勇气,双手紧紧交握,指尖嵌进肉里,咬着牙,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了二十年的颤抖,“对不起...你受委屈了,千错万错,都是爸的错...是爸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