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远不如这里和谐。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住,昏暗的天空下,帝王的御辇径直通往皇宫的西北方向。
御辇在未央宫前停下,走在前方的两名禁军撞开厚重的大门。
沉重嘶哑的咯吱声在死寂中缓缓响起,露出了铺满枯叶的萧瑟院落。
陆映雪将宫人留在原地,独自拎着宫灯踏进了噬人的阴暗宫墙。
偌大的未央宫空荡荡的,几乎看不见人影,衣着随意的帝王披挂夜色,面容晦暗的拾阶而上。
很快彻底隐没在黑暗里。
不久后,宫室深处传来几声凄厉的哀鸣,那突破隐忍极限的嘶哑叫喘,仿佛是被伤得痛彻心扉的人身不由己的臣服在虚假的爱意之下。
爱与恨,从来都那么复杂。
这样的动静在宫里并不少见,宫人们个个垂首敛目,装聋作哑。
“你敢信么,朕今天看到她了?不,准确的说,她亲自回来见朕了!”
那本该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单脚落地,俯身半跪于榻前,膝盖死死压住男人的后背,筋骨分明的右手暴力的拽住铁链。
鬓角的发丝因剧烈的运动而垂落,滴答着汗水,略微挡住了她猩红而癫狂的目光。
“她一个人来的,专门来看我,谁都没有告诉。
她一回来就来找我了,连老两口都没有来得及探望,你看,她最爱的一直都是朕!”
萧楚然被憋得面色青紫,生锈的铁链深勒进了咽喉。
他很想笑,笑自己错爱她人,笑君心难测,男女皆如此。
独宠后宫让陛下立誓决不立后的萧贵妃,世传连陛下唯一的太子见了都要退避三舍的存在。
多大的荣宠啊,是吧?
实际呢?
陆映雪不立后是防止外戚干政,小太子退避三舍是陆映雪下旨将他囚于未央宫,说他太过污秽会污了国本。
就连陆映雪实际最疼爱的小太子,至今都没人知道父亲是谁。
后宫诸人,皆是工具罢了。
陆映雪之所以不肯放过他,不过是因为他见证了她从微末爬到至高,是那一段段往事的参与者,亦是——
陆凝霜死亡的推动者。
那件事是时势所趋,是大浪席卷。
他不过是站在明面的凶手。
只是皇帝不会有错,也不会承认自己的无能,所以他这明面的凶手只能承担所有责任。
可惜萧楚然笑不出来,死神似乎再一次锁定了他。
“咳咳,皇帝……就不会、有错了……是吗?陆映雪,你有胆子将她的东西,还给她吗?”
萧楚然扯着铁链,猛地扭头,眼角的泪和嘴角的血勾勒起一抹哀怨的嘲讽。
陆映雪一把抓住萧楚然的脸,用力敲在了床沿,目光低垂,语气带着上位者的居高临下。
“爱妃,朕给你脸了,有些东西是不能挑明的知道吗?
你口口声声恨朕,怎么没见你一头撞死?看来你所谓的尊严,水分很大呀,啧,又想了?
吾妹说得没错,男人就是下贱!
还有——”
陆映雪低头,附在男人耳边,“你以为我不敢,我比你有魄力!”
次日,一道旨意发出。
封羌国大祭司为国师,改宸王府为国师府,食邑渝州,立新起天衍宗为国教,举国之力扶持。
另,令其为太子师,教导修行,可任意出入宫闱。
消息一出,举世皆惊。
勤政殿里,小太子早早等候在此。
陆映雪一下朝回来,她便从侍女手中端过茶迎了上去。
陆映雪接过饮了一口,小太子规矩的行礼问安后,便亲切的揽住母亲的袖子,压抑着好奇问:
“娘亲,您又给孩儿找了个老师?新老师都会些什么,娘亲为何如此看好她,她到底是怎样的人?”
越问越激动,毕竟这位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老师,大祭司耶,肯定会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比佶屈聱牙的典籍有趣多了!
陆映雪沉默片刻,半蹲下身,爱怜的抚摸着女儿的激动得微微发红的小脸,轻声道:
“你可以叫她师尊,也可以……她是一个很天真,天真得有些残忍的人。”
思绪飞远,陆映雪不由得想起陆凝霜那些振聋发聩的话语。
“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
“承诺一文不值。”
“对不起三个字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人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利益永远比爱牢固。”
“真正的宠爱是强权不是失权……”
她活得比所有人透彻,却也比所有人痛苦,那些血淋淋的真理对她自己和旁人来说,都十分残忍。
复活后的小霜,会变成什么样呢?
陆映雪摸摸女儿的脑袋,叹了口气。
“娘亲也不清楚她会不会接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