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走过去站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望着那片草海。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把所有的声音都揉碎了——承欢的笑声、远处马群的嘶鸣、侍卫们扎营的吆喝、帐篷被风扯动的啪啪声。
喜欢。明珠说。
康熙偏头看了她一眼。暮光里他的侧脸线条比在宫里的时候柔和了些许,眼尾的纹路被风吹得微微眯着。他伸出手来,握住了明珠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十指扣紧了。
往后每年都来。他说。
明珠反扣住他的手指,拇指蹭过他指节上的薄茧,轻轻了一声。
安营的第三日,科尔沁的老台吉到了。
明珠远远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比十年前矮了些许,背微微驼了,但肩膀还是宽的。他从马上翻身下来的时候动作明显不如当年利落,可站稳之后抬头的瞬间,明珠看见那双眼睛还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黑亮亮的,一望过来就带着笑。
明珠!巴特尔朝她大步走过来,步子快得身后的随从差点没跟上。明珠往前跑了几步,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父女俩面对面站着,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把巴特尔花白的鬓发吹得乱乱的。
阿爸,明珠开口的时候嗓子有些哑,您老了些。
巴特尔上下打量了她半天,粗糙的大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只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胖了些。好,胖了好。
承安和承欢被明珠从身后拽出来。承安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喊外祖父,承欢仰着脑袋看了巴特尔一会儿,忽然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腿:外祖父!额娘说你烤的羊肉天下第一好吃!
巴特尔被小丫头抱得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出一脸的褶子。他蹲下来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孩搂进怀里,浑厚的声音在风里响得老远:走!外祖父今儿就给你们烤全羊!
篝火燃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草原的星空低得像是伸手就能摘到,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比紫禁城里看到的那些零星的光簇多了十倍百倍。巴特尔果然在篝火边架了整只羊,一边翻面刷油一边给承安和承欢讲草原上的传说。承欢听得眼睛都不眨,承安虽然端坐着但耳朵分明竖着。
明珠坐在不远处的草地上,背后靠着一块温热的石头。康熙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坐了下来,递了一盏温热的马奶酒过来。明珠接了喝了一口,微微有些酸,但回甘绵长,是草原上熟悉的味道。
你阿爸看起来精神不错。康熙望着篝火那边正手舞足蹈比划着什么的巴特尔说。
明珠把酒盏捧在手心里,顺着康熙的目光看过去。火光把阿爸那张苍老的脸照得红通通的,承欢趴在他膝头笑得前仰后合,承安端端正正坐着但嘴角分明翘着。她看着看着,忽然把脑袋靠在了康熙肩头。
康熙的肩膀微微一僵,随即松了下来。他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原本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抬起来,轻轻搭在了明珠搁在他膝头的手背上。
草原上的夜风吹过来,裹着烤羊肉的焦香和干草的气味。星空在头顶缓缓地转着,篝火噼噼啪啪地响着,孩子们的笑声和风声混在一起,从远处传过来又散开。
明珠闭着眼靠在康熙肩头,忽然觉得这场十年的戏,演到如今,她已经舍不得落幕了。
木兰围场一行之后,承欢就像是换了个人。
回京的路上她不再缠着侍卫骑马了,也不追着问那边是什么山了,安安静静地坐在马车里,手里抱着外祖父临别时送的一只小马鞭——科尔沁的传统样式,皮革编的,比她抓周那天攥住的那根大了些,也结实些。明珠有时候掀帘看女儿,见她低着头用手指慢慢摸着马鞭上的编纹,眼睛望着车窗外连绵的草原,不知道在想什么。
103,明珠有一次在心里说,承欢好像变了。
是的,宿主。承欢对草原的向往已经从幼童的好奇升格为情感归属。巴特尔在木兰围场那几天给她讲的草原传说和部落故事,对她产生了深刻影响。
明珠把帘子放下来,靠在车壁上沉默了。她知道女儿这个年纪正是性情成型的时候,一趟草原之行在她心里种下的东西,怕是要比紫禁城十年的耳濡目染都深。
回到紫禁城之后,承欢开始缠着明珠讲科尔沁的事。每晚睡前她不再闹着要听童话故事了,而是让明珠讲草原上的四季、部落的习俗、骑马射箭的规矩。明珠讲多少她听多少,有时候还掏出那个小本子——是承安教她写字之后她自己攒的——把一些词歪歪扭扭地记下来。
额娘,那达慕怎么写?额娘,马鞍分几种?额娘,冬天羊群怎么过夜?
明珠被她问得有时候答不上来,只好写信回科尔沁问阿爸。巴特尔回信回得比什么都快,厚厚的几页纸写得密密麻麻,里头连哪个月份草长得最好、什么样的马适合什么年纪的人骑都写得清清楚楚。
承安见妹妹如此上心,破天荒从自己满满当当的课表里挤了半天时间出来,带着承欢去了御书房旁边的舆图室,指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大清疆域图,把科尔沁的位置、周边的部落、通向北方的驿道都给她讲了一遍。
明珠站在舆图室门口,看着兄妹俩一个讲一个听。承安小大人似的拿着尺子点地图上的地名,承欢踮着脚尖伸着脖子看,时不时一声、这样啊然后呢。她忽然觉得这两个孩子像极了他们各自的父亲和母亲——一个沉稳内敛藏着雄心,一个天性自由爱着远方。
那年冬天承欢过四岁生辰的时候,她攥着明珠的手说了一句:额娘,我长大了想去科尔沁。
明珠正给她系金锁的红绳,闻言手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问她:为什么想去?
承欢歪着脑袋想了想:草原大,跑得开。紫禁城太小了,走两步就到头了。
明珠把红绳系好打了个结,指腹摩挲着那颗小小的金锁,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自己十岁那年从科尔沁启程入京的马车,车窗外后退的草原一寸一寸地缩小,最后消失在视野尽头。那时候她心里没什么牵挂,来就来呗,反正有系统陪着。可如今她的女儿说想去草原,她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是一根线兜兜转转绕了半生,又绕回了原点。
明珠拍了拍承欢的发顶,等你再大一点,额娘送你去。
承欢咧嘴笑了,抱着明珠的脖子亲了一口就跑出去找哥哥了。明珠坐在原地望着她跑远的背影,忽然被自己那句话砸中了什么似的愣了一下。
103,她轻声说,我刚才说送她去。我是认真的。
103安静了一瞬:宿主,您心里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明珠把手掌按在胸口,感觉里头跳得有些快。窗外冬日的阳光白晃晃地照进来,把满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她想起承安出生那天康熙说朕想让他坐那把椅子,又想起承欢周岁抓周攥住那根马鞭时康熙说随你额娘喜欢草原。这两个孩子从生下来那天开始,各自的路就已经在他们父亲的眼睛里铺好了。
承安六岁半那年,康熙正式把他带进了南书房听政。每天早朝之后,承安跟着康熙去南书房,坐在旁边听大臣们汇报事务,偶尔被康熙点名问一两句看法。他比去年又长了些个子,坐在椅子上脚能踩到地了,腰背挺得笔直,面容平静地听着那些对他来说尚且复杂的朝政讨论。
明珠问过他一次累不累,承安摇头说不累,然后补了一句:皇阿玛在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批折子了。
明珠把他揽进怀里揉了揉脑袋,什么都没说。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身上有他父亲的影子,太重了,重得她有时候看着都会心疼。可她也知道,那是承安自己愿意走的路。
承欢则完全是另一条轨迹。她四岁半开始学骑马,康熙专门从御马监挑了一匹温驯的小母马给她练手。承欢第一天上马就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皮,明珠跑过去扶她的时候她眼眶红着却咬着嘴唇没哭,攥着缰绳重新爬了上去。
康熙站在围场边上看着这一幕,远远地说了句:是你额娘的女儿。
明珠回头瞪了他一眼,康熙把目光移开了,嘴角却动了一下。
到了康熙四十五年夏天,承欢五岁,已经能骑着那匹小母马在围场里跑上两圈了。她跑起来的时候发辫在身后飞着,小脸被阳光晒得红扑扑的,笑起来整片围场都能听见。康熙站在看台上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由远及近,马蹄声笃笃笃地敲着地面,他负着手跟明珠说了一句:这丫头在京里关不住。
明珠站在他身边,看着女儿勒住缰绳稳稳地停在他们面前,仰着脸大声喊:皇阿玛!我跑了一圈半!
康熙弯腰把女儿从马上抱下来,掂了掂分量,又放回地上,明年让人送你去科尔沁住一季。
明珠在一旁愣住了。她转头看康熙,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像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承欢已经欢呼着跑走了,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皇上?明珠忍不住开口。
康熙看着女儿跑远的背影,语气平平的:朕答应过你的事。草原那么大,总要有人替朕去看看。
明珠站在夏日午后的围场里,风吹过来把她额角的碎发吹得飘飘扬扬。她望着康熙的侧脸看了很久,忽然伸手过去,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康熙没有挣开,就让她那么攥着。
远处承欢的笑声被风送过来,忽远忽近的,在空旷的围场上转着圈。天很蓝很高,白云悠悠地浮着,像草原上散漫的羊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