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逐星小镇灯火通明,人影错乱。
广场中心架起熊熊篝火,酒肉满席,摆了十几桌,热闹不已。
粗略一看,得有百十来人。
顾盛酩坐在长桌尽头,笑看众人欢闹。
随着众人入座,他起身举起杯子。
“让我们于欢笑中道别,留下最美好的回忆。”
接着丽莎站起身,面带笑容。
“让我们擦去眼泪,尽情享受此刻!”
最后克尔顿站起身,高举酒杯。
“让我们共同祝愿,逐星的冒险者!”
“终会抵达流星的终点!”
“干杯——”
“干杯!!!”
今夜,注定是充满欢笑的一夜。
其实一开始,顾盛酩想要的离别并不是这样的。
他习惯了在夜里一个人默默离开,不打扰任何一个人。
但来到魔灵界这么多年,他的心性也变了许多。
既然他已经学会了告别,何不让离别空前盛大,如重逢那般?
于是,便有了此刻的热闹。
看着众人欢闹的场面,他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
他年少时,总喜欢在离别前与故人来一场盛大的欢聚。
因为那时的他意气风发,笃定重逢一定会到来。
可后来历经种种,他开始害怕,害怕再度重逢时会有人缺席,更害怕缺席的人是自己。
所以他渐渐的不再与故人欢聚一堂,只托一缕清风转述他的离去。
时至今日,他终于再度拾起那份少年气。
他既喜欢春天的桃花,也喜欢晚秋的落枫。
他能接受离别,也期待着重逢。
只道秋离别,春重逢,春秋轮转,便是天下人间……
夜深。
众人陆续归去,逐星小镇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穆尘时独自坐在山崖上,吹着晚风,看着璀璨星河。
一人从身后慢慢走来,坐到了他旁边。
“在想什么?”
“我在想,下一站又会遇到怎样的人。”
穆尘时淡淡回答,转头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凭感觉。”
菲洛是这样回答的。
穆尘时愣了一下,随后笑着叹了口气。
“时间过得真快啊,菲洛,一转眼我们已经认识八年了。”
“是啊。”
菲洛也是感叹万分,“以前感觉度日如年,每一秒都很漫长,很煎熬。”
“现在,快乐的时光又仿佛过得很快,一转眼就过去了。”
穆尘时顿了顿,放轻了声音:
“还会想起曾经的痛苦吗?”
“会。”
菲洛点点头,抬起手想要抓住一颗星星。
“哪怕如今我身上的伤疤已经消失,但灵魂上的伤疤依旧还在。”
“有时候我会梦到自己又回到了过去,然后在疼痛中惊醒。”
“明明只是梦,但我却感到了真实的痛楚。”
说着他怕穆尘时担心他,又笑着补充道:
“但比起以前,现在已经好太多了。”
“有大家陪在我身边,我真的很开心。”
“而且……”
他垂下眸子,收回抓星星的手,握住了脖子上的兽牙项链。
“还有你陪着我。”
少年笑的眉眼弯弯,仿佛手中的东西是最珍贵的宝藏。
这一刻,穆尘时心跳漏了半拍。
接着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就连心跳声也被放大。
他连忙扭过头,看向远方。
感受着不自然的心跳,还有那份难以言喻的心悸,他恍惚了一瞬。
“师尊,我好像找到了……”
“我与魔灵界连接的,锚点。”
——
风吹过,麦浪起起伏伏。
顾盛安坐在草垛上,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小湖。
他很喜欢麦子的气味,感觉暖洋洋的。
所以他经常挑一个好天气,躲到麦田里躺起来,直至顾盛酩找来。
此刻他看着不远处的稻草人,思绪渐渐远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与顾盛酩的距离好像越来越远了。
他有时候也会怀念,怀念曾经只有两个人的生活。
那时候顾盛酩是属于他的,他也只属于顾盛酩。
但随着成长,他渐渐明白了很多事。
顾盛酩不需要属于他,只要他属于顾盛酩就够了。
当年他将对方所有的因果转移到自己身上,那一刻他已经不是灵体。
在被反噬抹除的那一瞬,他短暂的成了顾盛酩。
记忆、痛苦、挣扎……
同样的,他也知道了顾盛酩的计划。
以世界之力撼动因果法则,万业加诸此身,强行斩断自身大道。
然后在大道崩塌的瞬间,顾盛酩又会凭借异体同源的特殊,将自己的全部交给他。
只要斩道完成,大道的枷锁不攻自破,道劫也无从谈起。
从那以后,世界上不会有人记得顾盛酩这个人,从始至终只有……顾盛安。
这就是李代桃僵的真正答案,李,是顾盛酩,也是李衡。
但很可惜,顾盛酩失败了……
世界不会允许天外的降临者客死他乡,于是他们强行破开封印,阻止了这一切。
他们确实成功了,但结果呢……
那件事成了所有人心中的一根刺,至今仍在隐隐作痛。
本该完成使命后退场的他活了下来,但却没有了目标。
他对这个世界并没有太多的情感,根本不知道离开了顾盛酩还能做什么。
赤明、许或、顾辞,他们都找了自己留下来的理由。
孤景寒、穆尘时、顾尘、菲洛,也隐约明白了什么,有了向前的动力。
只有他什么都不知道,心里空荡荡的。
胡思乱想间,一阵桃花香陡然靠近,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盛安,在干嘛呢?”
“!!”
顾盛安被吓了一跳,猛地转头看去。
顾盛酩被他的反应逗笑了,走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发。
“有心事?”
“……”
顾盛安刚想摇头,但又犹豫了,思索片刻后选择了顺从本心。
“哥,我还是找不到我留下来的意义。”
“我想不明白,我的心很空很空。”
“原来是这样啊……”
明白他的困惑,顾盛酩笑着叹了口气。
他来到对方身边坐下,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河。
“找寻意义,其实并不难。”
“你想要什么,又是为什么想要,这就是答案。”
“我……”
顾盛安想了想,随后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感觉抓不住自己的想法。”
“那就交由时间给出答案吧。”
“哦……”
顾盛安闷闷应了一声,可怜巴巴问道:
“必须要回答吗?”
“是的。”
顾盛酩没有退让,转头看着对方,笑着捏了捏对方的脸。
“这是你必须完成的课题。”
“作为兄长,我不该,也不能纵容你。”
“哥~那你给点提示好不好。”顾盛安主动用脸蹭了蹭他的手。
顾盛酩乐了,手上的力气大了几分。
“我又没有标准答案,怎么可能给你提示。”
“哥~”
“自己猜,自己想,自己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