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家堂屋的阳光正软,窗台上摆着半盆开得旺的死不了,藤椅边的方桌上,搪瓷果盘擦得发亮,码着几个带着霜的国光苹果,果皮上还沾着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潮气。展梦妍攥着林芳华的手腕跨进门时,果母正擦着灶台,围裙上还沾着点玉米面的白印子,看见俩人进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就迎了上来,热乎气裹着刚蒸好的玉米香扑了满脸。
“梦妍可算把你芳华姐带来了,快坐快坐,别站着。”果母把俩人往板凳上让,转身就把果盘往跟前推,挑了个最大最红的苹果塞到林芳华手里,指节上的薄茧蹭过苹果皮,“你俩先待一会儿,我去找刘技术员来,让芳华相看一下,如果没意见你们就处处。都别拘束,吃点水果垫垫。”
林芳华指尖捏着冰凉的苹果,指节都泛了白,头垂得很低,额前碎发遮住了眼,声音轻却咬得极稳,每个字都像从牙尖磨出来的:“伯母,我给您添麻烦了,不用我相看,只要男方对我没意见就行,我只要能留在京都,什么人我都嫁!”
果母在她旁边的板凳上坐下,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里全是疼惜:“你这孩子说得什么话,婚姻大事怎么能随便就嫁人呢?我听孝芳说了你的事儿,你虽然被梦妍哥哥退了婚,也不能心灰意冷啊,万不能委屈自己。一会儿你如果对刘技术员没眼缘,就直说,不能为了留在京都,随便把自己嫁出去。你不满意我可以再帮你介绍别人的。我没当过媒人,只是听孝芳说了你的遭遇很是同情,你花朵一般的年纪怎么因为被退婚就自杀呢?好儿郎有都是,天下不只有梦妍哥哥一个男人啊。”
她伸手把林芳华垂到脸前的头发捋到耳后,慢慢往下说:“这个刘技术员,是从我们山东老家来京都的,现在户口落到了京都通州县了,不久后通州县会划归到京都市区的。他承包了我们通州县的东山上的果园,对果树栽培有一套,所以我们都叫他刘技术员,他大名叫刘山峰,年纪比你大了七岁。他山上果园有房子,为了方便照料果园同果农们吃住在果园。他父母没得早,至今单身一人。芳华,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我介绍的?”
林芳华的耳尖慢慢烧起来,脸颊红得像沾了院墙上的山茶花汁,头埋得更深,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没了,您介绍的很详尽了……”
旁边的果孝芳胳膊肘撞了撞展梦妍的胳膊,挤眉弄眼地开了口,一脸促狭的笑:“妈,你快去叫刘技术员吧,我看看他配不配上我们芳华姐,如果人不好,我们再相看别人。梦妍这个前小姑子也帮芳华姐长长眼,看看这个刘技术员同你子勋哥比怎么样。”
“孝芳,不许胡说八道,相亲是件认真严肃的事情,你们聊着我去叫人了。”果母伸手轻轻瞪了她一眼,转身掀了棉门帘,推门走了出去,门轴吱呀一声轻响,把堂屋里剩下的半缕阳光晃得动了动。
没等半袋烟的功夫,门又被推开了,果母身后跟着个男人,皮肤晒得是常年在山头上待着的深麦色,深眉大眼,身上的中山装洗得发了白,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还攥着半张记果树品种的糙纸,指缝里还嵌着点没洗干净的泥点,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地冲屋里人点了点头。林芳华的目光先落在刘山峰手里的布袋子上,粗麻布缝得整整齐齐,边角处还补着两块同色的补丁,一看就是常年在山头上装工具用的。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深眉下的眼睛亮得像东山夜里的星,把袋子往堂屋的八仙桌上轻轻一放,拉链拉开的瞬间,带着山风与晨露的清甜味先漫了出来。
“来的时候从果园背下来的,今早刚从地窖拿出来的红富士,皮上的霜都没擦,你们尝尝。”他伸手从里面掏出一个,果型周正得像用模子卡出来的,果皮红得透亮,连个虫眼都找不到,“我自己嫁接的品种,比市面上卖的甜,汁水足,放半个月都不面。”
果母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就拿起一个在围裙上蹭了蹭:“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东西,我上次去你果园摘的那几个,孝芳她爸吃了连说比水果店卖的进口苹果还强。”
刘山峰笑了笑,目光落在林芳华身上,没像别的相亲男人那样直勾勾盯着,只扫了一眼她垂在身侧的、还留着淡浅疤痕的手腕,声音放得更轻,像怕惊着她似的:“我听果婶说了你的情况,我没别的本事,就守着东山那片三百亩果园,山上的石头房我去年刚翻修完,墙是新糊的黄泥,炕烧起来特别暖,冬天不用穿厚棉袄都能坐得住。我自己种的菜,养了两头猪,过年杀了能腌一缸咸肉,往后你不用出去打零工受气,在家帮我看看账本、择择菜就行,我能养得起你。”
林芳华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之前攥了一路的那股硬气忽然就散了。她见过太多人看她的眼神,有同情,有鄙夷,有带着算计的打量,从来没人第一句话就跟她说“不用受气”。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淡粉色的疤,那是她以为自己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时留下的印子,此刻却被眼前这个皮肤黝黑的男人,用一句最实在的话轻轻接住了。
“我……我什么活都能干。”她的声音有点发哑,眼眶忽然就热了,“我会缝被子,会蒸馒头,算账也准,以前在出租屋还帮梦妍抄过复习资料,字写得也还行。”
“不用你抢着干。”刘山峰从布袋子里又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掀开,里面是块用果园里的蜂蜜腌的苹果脯,蜜色透亮,一看就浸足了甜水,“上次有个游客来果园,说城里姑娘都爱吃这个,我试着腌了一罐,你尝尝,不粘牙。往后山上的果脯我都归你管,想怎么腌就怎么腌,想放多少糖就放多少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