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她们一直在走。
黛洛缇斯没有飞。
她们距离自由城邦并不远，对她来说飞过去也不过两个小时的路程，但她现在不是一个人。
莉莉好像有点恐高，她试过，只要升空，她就浑身在抖。她说她喜欢小鸟，想像小鸟一样自由，但雏鸟适应天空也并非一日之功，黛洛缇斯担心她身体会出一些其他的状况，便放弃了。
反正找人也急不来，便慢慢走呗。
路不好走，碎石，泥泞，有时候根本没有路，只有野草和荆棘。莉莉的鞋子磨破了，黛洛缇斯用从士兵身上扒下来的布条给她缠了几圈，又给她脚上借来一缕风，让她走得更加轻盈。
莉莉低头看看，没说话，跑了几步，又低头看看。
“累吗？”黛洛缇斯问。
莉莉摇头。
她们继续走。
……
路边歇脚的时候，黛洛缇斯遇见一家子人。一家四口，很瘦，拉着板车，男人在前面拉，女人在后面推，两个孩子跟在旁边，大的牵着小的，小的光着脚，脚底板磨出了血泡。
他们在林荫下一个商人模样的人前停了下来，商人显得很不耐烦，男人牵着一个女孩，赶忙上去赔罪。
“就这个？”商人审视着女孩，表情好像不怎么满意。
“就是这个，老爷。”
“多大了？”
“十一。”
“太小了，还得养两年才能干活。”
“能干活！别看她小，但能洗衣服、能做饭、能照顾孩子，什么都能干。”
商人歪着头，打量着女孩，女孩低着头，肩膀缩着，像一只待宰的鸡。
“五枚银币。”商人说。
“这……老爷，五枚是不是太少了？前两年的行情可远不止这个价啊……”
“你也知道是前两年啊！”
“老爷，多一点吧，我们养这么大也不容易，五枚……太低了！”
“七枚，嫌少就自己牵回去！真是，耽误时间。”
商人明显很不耐烦。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脸上表情一阵变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另一边的板车旁，女人背对着男人，死死抱住挣扎、不舍得妹妹的男孩，满脸泪痕。如果不是实在过不下去了，哪个母亲舍得将女儿拱手让人？
商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数了七枚银币，递过去。男人接过，一枚一枚地数了一遍，揣进怀里，狼狈地回到了板车旁，根本没脸再看女孩一眼。
女孩也没再看他。
商人朝女孩招了招手：“过来。”
女孩站起来，低着头，一步一步走过去，她的步伐很慢，但很稳。
商人随手把一个包袱递给她：“背着。”
女孩接过去，背在身上。包袱很大，压得她肩膀一歪，她咬着牙，站稳了。
“走吧。”商人说。
女孩跟着往前走，脚步还是很慢。身后的男孩喊了她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尖，好像针扎在心头上。
女孩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她继续走。
黛洛缇斯牵着莉莉，叹了口气，哪有什么孰对孰错，也许女孩跟着商人能吃饱，也许留下来只能饿死。也许那个男人不是卖女儿，只是想让女儿活下去，也许只是他怕死，怕家里的男孩饿死。
她不知道，于是继续走。
……
又过了一天。
黛洛缇斯找到了一条通往自由城邦的近路，但要穿过一处山谷，于是她牵着莉莉，路过了一个废弃村口。
村口有股奇怪的味道，带着莫名的腥味。不是腐臭，那种味道她这几天已经闻惯了，是一种更淡的、更干的、像什么东西被太阳晒干后残留的气息。
她停下脚步。
莉莉也停下，抬头看她。
“等一下。”
她摸了摸莉莉的脑袋，往前走了几步，绕过一块巨石后，眼前是一片废墟。
不是被火烧的废墟，火烧的废墟是黑的，有烟熏的痕迹，梁柱倒在地上，瓦片碎了一地。
而眼前的废墟是灰白色的，大多都塌了，还有些在坚挺着，但墙上的泥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
没有焦痕，没有烟熏。
村口立着几根木桩，木桩上绑着人……不，不是人，是尸体。
尸体已经干瘪了，皮肤紧贴着骨头，像风干的腊肉。他们的嘴张着，眼睛闭着，脸上没有表情，像睡着了，又像在做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墙上写着字。
红色的血字，已经发黑了，弯弯曲曲，黛洛缇斯看不懂，但她知道那是字……也许是一句话，也有可能是诅咒。
她没有靠近。
她站在村口，看着那几根木桩，看着那些干瘪的尸体，看着墙上那些褪色的字。风从谷地吹过来，穿过废墟，发出呜呜的声音。
莉莉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红红的。”她说。
黛洛缇斯蹲下来，挡住她的视线。
“不要看。”她说。
莉莉的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姐姐，那是谁？”
“不知道。”
“他们死了吗？”
“嗯。”
“死了会怎样？”
黛洛缇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了想，说：“死了就不会饿了。”
莉莉沉默了很久。
“爸爸也死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黛洛缇斯没有回答，她把莉莉抱起来，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绕路就绕路，她不想让莉莉看见这种东西。
……
晚上，黛洛缇斯带着莉莉，在天黑前找到了一家小酒馆。
说是酒馆，其实就是一个土院子，几间矮房，门口挂着一面破酒幌。
她带着莉莉进去，想找个地方对付一夜，并找点热乎的食物——她们已经吃了两天的黑面包和干饼了。
酒馆里只有几张桌子，其中一张坐着两个穿皮甲的粗汉，他们眼神凶狠，身上都有几道可怖的疤痕，让人只看上一眼就不敢招惹。
“请问要点什么？”
招待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从姿势来看，腿脚似乎不怎么方便，可能受了伤。
“来两碗热汤，还有食物，有什么上什么，多来点。”
黛洛缇斯从兜里摸出两枚银币，女招待不禁多看了她一眼，就连一边的粗汉都被吸引了注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身上确实……穷的只剩下钱了。
“稍等。”
女招待拿着钱离开了。
但两个粗汉子却找了上来。
“小妞，还是极品！”
可能是看见对面是两个半大的孩子，作为一向警惕性极高的佣兵，罕见地丢下手中的武器，上来搭讪。
“看上去还是个有钱的小妞！”
其中一人朝黛洛缇斯伸出手，她也没办法，一巴掌把手扇了回去。
可站在对面佣兵的视角一看，情况立马就不同了，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不仅一巴掌把他给扇开了，还震得他差点没站稳！
“臭丫头力气还挺大！”
佣兵立马就要发作，可在对上黛洛缇斯的眼神时，脾气瞬间散了个一干二净！
那双眼睛很漂亮，但却透着股寒意，好像透过眼神，直接刺穿了他的灵魂！他立刻明白，这是惹不起的人。
他拉着同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不久，热汤和食物来了。女招待猜到她们可能饿坏了，不仅给她们准备了三人份的量，还打包了两份方便带走。
但那两个佣兵越想越不爽，趁着女招待路过，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过来陪我坐会！”
女招待挣了一下，没挣开。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这种事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她只是低着头，等着接下来的情节发生。
黛洛缇斯看向佣兵，佣兵对上她的目光，怂了一瞬间，又立马硬气起来，“小丫头片子，我不找事，但你要是故意坏我事，我告诉你，我可不是吓大的！”
他抄起一旁的武器，狠狠地拍在桌子上，很响！她看见莉莉明显抖了一下。
她又坐了回去，倒不是怕了对方，只是她看见了女招待眼里的拒绝，并非不信任，而是对现状选择了接受。
“啐！晦气！”
两个佣兵搂着女招待的肩，一脸不爽的进了里边的某个房间。
直到此刻，女招待都还在拒绝她的好意，嘴巴张合间好像再说：不用管我，谢谢你！
黛洛缇斯握着拳头，说不定对方只以为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不想连累她呢？
可万一他们早就认识么？女招待明显没有太多拒绝的意思，这样的一个地方，一个人，甚至腿脚还不方便，能够经营起一家酒馆，如果背后没人撑腰，真的能生存下去吗？
黛洛缇斯有些沉默。
“姐姐？”
莉莉看她的样子有些奇怪，便扯了扯她的衣服。
“没事。”她摸了摸莉莉的脑袋。
很快，里边的房间传来了异样的呻吟声，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于是她牵着莉莉，带着桌上的食物，马上离开了。
今夜没有歇脚的地，只能继续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