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层层叠叠堆砌的乌云终究还是漏了,稀稀点点的雨滴打在脸上,浇灭了黛洛缇斯刚升起的几分睡意。
可能老天爷也懂得“放火烧山,牢底坐穿”的道理吧,于是趁着夜色赶忙掐灭了一栋栋废墟间的星星之火。
黛洛缇斯望着天空,意识到雨可能越下越大后,赶忙在猪圈周围升起几面土墙,又用猪圈顶上还没被打湿的茅草起了一堆火,防止失温。
莉莉依旧蜷在角落,抱着肉块,偶尔发出那种像漏风一样的呜咽声。
可简单的做完防风装置后,她却有些睡不着了。
准确来说,是睡不踏实。
风声在废墟间奔走哭嚎,她每一次闭眼,眼前就会浮现白天的场景……老人跪在领主尸体旁边扒拉银币,女人抱着孩子惨死……不是恨,也不是怒,是一种比恨更让人难受的东西。
这场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还不到黎明的时候,雨就停了,她望着外面湿漉漉的世界,一阵烦闷。这种烦闷一方面来源于潮湿的空气,另一方面则是自己疯狂报错的肚子。
好饿……
她从干粮袋里摸出最后一块饼,犹豫片刻,然后捏出一小块放嘴里,吧唧吧唧。
一个小时后,天亮了。
又一个小时后,莉莉醒了,比她预想的要早得多,兴许昨晚汤里的蒙汗药根本就是假的?
也对,在刚被洗劫屠村的晚上,还能随时拿出一包有用的蒙汗药,这才不正常吧?
莉莉先是猛地坐起来,像做噩梦被惊醒,愣了半秒,低头看见怀里的肉还在,才慢慢松了那口气,那口气很轻,但黛洛缇斯听得一清二楚。
“早安。”
莉莉没有看她,她抱着肉,缩了缩身子,像还没完全从梦里出来。
黛洛缇斯又从干粮袋里摸出那块饼,这次捏了一半,递了过去,但莉莉没接。
“吃吧,干净的。”
莉莉低下头,看了看饼,又看了看怀里的肉,犹豫了一下,才慢慢伸出手。然后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咽下去,又咬了一小口。
“做噩梦了?好点没?”
她嚼着饼,嘴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嗯”,要不是她龙族的感官,寻常人还真听不到这个发音!
“还没有问你,你为什么一直抱着块肉?是肚子饿吗?”
这次没有回答,她听得很仔细。
“你爸爸妈妈呢?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黛洛缇斯继续问道,她答应老人要带女孩走,但不可能一直守着她,她还要去自由城邦,她还有自己要去做的事。
莉莉的咀嚼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还是很小,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家?”
“家在哪儿?”
“……在小镇上。”
“小镇?哪个小镇?”
又不说话了。可能对于七八岁的孩子而言,根本就没有地名的概念?但这也是个好消息,至少说明莉莉还有个家,而不是孤身一人。
“……自由城邦。”
“嗯?”
“……奶奶说,家在自由城邦边上。”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果然,又沉默了。
“你知道怎么回去吗?”
莉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黛洛缇斯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伸出手。
“走吧,我送你回去。”
莉莉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肉,又抬头看黛洛缇斯,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手,握住了黛洛缇斯的手指。
手很小,很凉。
天色越来越亮,黛洛缇斯牵着莉莉,从废墟间穿过去。
村口那棵烧焦的榕树在晨光中像一具骨架,枝桠伸向天空,什么也没抓住。
……
刚走还不到半个小时,追兵到了。
黛洛缇斯听见马蹄声的时候,正牵着莉莉走在一条山间小路上。
她停下脚步。
莉莉被她牵着,忽然发现走不动了,便回头看她。
“没事,有人来了,你躲在我身后。”
两分钟后,马蹄声急促传来,大概十来匹马,从山坳拐角冲出来。骑手穿着杂乱的皮甲,领头的是一个独眼男人,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劈到下颌的疤痕,皮肉翻卷着,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白色头发,小女孩……就是她们!拿下!”独眼男人稍微观察了一下,没有问话,没有试探,直接拔刀。
黛洛缇斯也没说啥,待他们距离差不多的时候,稍微抬手,藤蔓从地下破土而出,像无数条蛇从泥土中窜起,缠住马蹄、缠住马腿、缠住马的肚子。
骏马嘶鸣着栽倒,骑手们纷纷落马,有的被甩出去撞在树上,有的被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藤蔓缠住了手脚。
偶尔有几个身手好的,不仅没被马甩出去,还几次躲过了藤蔓的缠绕,但那又如何呢?这里是森林,无处不在的荆棘、灌木与土丘,只要她想,她可以让全世界都与他为敌。
待所有人都被藤蔓吊起来后,黛洛缇斯摸了摸莉莉的脑袋,然后朝那十几位士兵走去。
“你,你到底是谁!”
其他人都在拼命的挣扎,唯独那个独眼男人很冷静,他想过杀死少爷的女人很强,但毕竟单枪匹马,他们只要负责缠住,后续支援一到,再强也得乖乖束手就擒!
可,可是这……
黛洛缇斯根本就没有回答他的想法,而是默默地从他们口袋里翻出口粮,虽然每个人都不多,但十多个人,也勉强够她吃一顿了。
“你站住!”
独眼男人吼道:“杀了少爷就想这样走了?我告诉你,你走不了!”
“喂,别走!有本事你把我给杀……”
独眼男人喊到一半突然哑火,只因藤蔓上突然伸出一根棘刺,直逼他的咽喉。
“没事了,走吧。”
黛洛缇斯摸着莉莉的头发。
不过追兵不可能只有一波,她们还没走出多远,又有人追了上来。
这次领头的是个胖子,不仅是个胖子,还是个土系的权能师。不过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能与她分庭抗衡了,胖子的那点权能在她面前跟班门弄斧也没什么区别。
因此,她又收获了许多口粮。
“……”
“莉莉,你看!”黛洛缇斯把上午缴获的口粮在女孩面前晃了晃。
莉莉抬头看她。
“我们现在已经有很多口粮,不会饿肚子了。”
“嗯。”
黛洛缇斯见莉莉没明白她的意思,便指了指她怀里的肉块,“这块肉已经坏了,不能吃了。”
莉莉沉默了很久。
“姐姐……”
“这是爸爸。”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
黛洛缇斯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莉莉的脸,那张脏兮兮的、看不出表情的小脸。
莉莉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块肉,又说了一遍。
“肉块是爸爸。”
风从溪谷吹来,带着荒诞与血腥。
黛洛缇斯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一个七八岁的女孩究竟抱着怎样的心情才能说出这种残酷的话,甚至不知道,莉莉到底知不知道“爸爸”与“肉块”之间,到底隔了多远的路。
但她没问。
“我帮你背着。”
“我自己背。”莉莉摇头,她把肉块重新裹好,抱在怀里。
黛洛缇斯没有坚持,只是伸出手,牵住莉莉,继续往前走。
“莉莉。”
“嗯。”
“你爸爸……是什么样的?”
莉莉没有立即回答,她想了很久,知道走出一段很长的路,“高高的,够不着。手也很大,会做木工。”
“他给你做过什么?”
“……小鸟。”
“什么样的?”
“不会飞的那种。”
还有呢?
“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