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虏校尉周处参见厉武将军。”
翌日,周处来到中军大帐。
沈观抚须打量了这少年郎一眼,径直开口:“贼兵屯于对岸且有舟船巡河以致我粮船不得进,我意,引周郎你为前锋偷袭敌寨,先探探敌军虚实。”
“将军,卑职....”
周处抱拳,似是有话要讲,沈观却当即打断:“怎么,有难处?”
“卑职并非怯战。”周处轻轻摇头:“我军此番说是援兵,实则只是护粮兵,各家部曲平日小打小闹尚可,但与魏军精锐野战却是以卵击石,更何况攻寨。”
“如今魏军以逸待劳,他们多半有援军在后,而我军没有后援则必然失败。在下不过一乡野匹夫,死则死矣,可这般无意义的死,岂不使国家蒙羞!”
周处这话说得义正言辞,沈观却不为所动,竟是一脸愠怒:
“还说你不是怯战?周侯当年只身引诱十万魏兵入瓮,是何等英雄?他的儿子竟是这般怂包!”
周处道:“将军不必拿先父激我,若将军当真有令,身为属下莫敢不从。”
见周处就这么轻易地应了,沈观倒是愣了一下。
身旁的钱泰连忙开口:“周郎宽心,你部进军之后,我自率部为后援.....此番我等皆受武卫将军(孙恩)提拔,谁都不希望被将军怪罪,你周氏与我钱、沈两家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卑职领命便是。”周处拱了拱手,又看向主位的沈观问道:“请问将军,魏军兵力几何,领军的将军又是何人?”
“粗算约五千之众,领军将领暂不得知,不过看军号出自湘州,呃....也就是荆南之兵。”
沈观对敌军人数没有隐瞒,但对敌军主将的身份却含糊其辞。
说实话他也拿不准,只探得对方主将姓陆,可是这天下姓陆的又不止他吴郡陆氏一家,更何况他本来也没打算与魏军硬拼,不过是想象征性地打一场,好向上面交差罢了。
如果周处死了...那就喜上加喜。
“好了,周郎既已领命,那便速速领军出战。”
沈观端坐于位,不紧不慢地拿起一个小陶罐,用小调羹挖出满满一勺蔗饧,随后全部放入粥碗中。
抬起碗抿了一口,余光却见周处仍站着不走。
沈观抬头问道:“周郎还有何事?”
周处拱手道:“我部将士还未用饭,还望将军宽限些时辰,最多一个时辰,卑职便领军出营。”
这本是一个很正常的请求,不料沈观却猛然放下粥碗,斥道:
“你没用饭,魏军就用饭了吗?破虏校尉周处,本将命你即刻出战,如若贻误战机,军法处置!”
周处神色一滞,终于是明白了什么,随后缓缓拱手:“卑职领命。”
回到自家营中,周处叫来部曲督胡平。
“家主。”
“速去整军,准备出战。”
“啊?”胡平露出诧异的表情,继而皱眉:“可是儿郎们还未曾用饭,饿着肚子怎么打?”
周处沉默了一阵,沉吟开口:“那就一炷香的时间,不能再多了,速去。”
胡平不忿,站在那里不动,直到周处的目光看向他,才抱起拳,如同请罪一般地说道:
“仆斗胆问家主,这莫非是沈观那赤佬的主意?”
周处点了点头。
胡平忽然扯着嗓子道:“娘张撮比,这分明是公报私仇!唉,当初家主就不该应召的。”
周处没跟胡平废话,嫌他耽误将士们用饭时间,说罢,转身走向军营,亲自为部曲们盛粥。
用饭的时间不长,军士们大多胡乱扒拉几口便被催促着集结,周处本人更是一口没吃。
不多时,军队集结出营。
周处扶着腰间的刀柄,缓缓抬头,一丝清凉滴落在额间。
下雨了。
.....
周处所部在细雨中开始渡河。
竹筏才至河中央,对岸便响起尖锐的梆子声。
箭矢混着雨幕倾泻而下,不断有部曲中箭落水,河水泛起暗红。
周处立在首筏,皮甲已被雨水浸透,却仍持刀喝令加速。
“冲过去!后退者斩!”
周处率先跃上岸滩,部曲们紧随其后,然而阵型尚未成形,就大批身披重甲的魏军涌了上来。
为首将领端坐马背,正是陆抗,他冷眼看着这支陷入重围的吴军。
“将军!”副将吴同忽然指向阵前,“那持刀少年,该敌军主将。”
陆抗定睛看去。
雨中,那少年郎左冲右突,刀法虽显青涩却招招搏命,身旁已倒伏七八具魏军尸首。
陆抗想起了少年时的自己。
在对方这般年纪,他便跟随父亲在军中历练。
可那时的他有阿父,对方却只是孤身一人。
“娘个舌温,钱泰的援军呢!”
胡平一刀砍翻一名魏兵,大步流星地走向一名部曲,话刚出口却见那人被魏兵围起,旋即捅成了筛子。
数名部曲围了过来,背靠背结成圆阵,却听胡平大骂:“围我作甚,保护家主啊!”
“家主在那!”
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胡平几人赶忙杀退身旁魏兵,向周处靠拢。
“家主,撤吧!死了这么多人,周家对得起朝廷了!”
雨中,周处忽然看见牛家二郎的胸口被长戟贯穿的一幕,有些恍惚。
二郎跟他一般大,今年才十七岁。
他死得很干脆,一点也不壮烈。
他的父母是周氏的仆役,阿父跟阿兄前些年在太湖打渔被水匪杀了,就留下老母一人,身体还不太好。
而今二郎也死了,他阿母知道这一切后,不知能不能扛过去。
“家主!唉——”胡平也不劝了,当场就要把周处扛起来,他可不在乎什么朝廷,只想让周处活着回去。
周处却硬挺挺地站着,伸手用力一推:“大丈夫立于天地,国家有难,岂可退缩!”
胡平噗通跪在泥巴地里,苦劝道:“家主啊,再这么下去,周氏一族都要死在此处,你若死了,主母她怎么办!”
“忠孝难两全,既已出仕侍奉国君,我便是大吴的臣子。”周处按剑而立:
“以身徇国,不亦可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