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杭州,连空气都是潮的。
我从公司的窗望出去,运河上拢着一层薄雾,游船慢悠悠地晃,像一片树叶浮在水面。这座城市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总是丝丝缕缕,缠缠绵绵,像谁在天空撕开一道细口子,让水汽一点一点往下渗。我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段旋律已经躺了三天,光标在最后一小节末尾闪个不停,像一只翻不过身的甲虫。
“南宋记忆”—我是想要将几百年前南宋时期的画,重新展现在现代人的眼前。
开头倒也顺遂,写了序曲,写了市井段,写了几个宫廷宴乐的变奏,可偏偏卡在了一段本该最出彩的过门上。这段过门要承接市井的喧闹,转入一种“更深层次的情感”,可就是这种情感,却令我再一次犯了难。
窗外的雨声一直往耳朵里钻。我叹了口气,把耳机扣上,重新听了一遍昨晚录的demo。钢琴走的是现代和声的骨架,上面铺了一层古筝的采样音色,还有几轨我自己学着吹的箫。听上去什么都有了,什么都在,可就是不对。像一碗用料齐全却没有魂的汤,喝下去舌尖上什么味道都掠过一遍,唯独缺了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鲜”。
我索性摘下耳机,关了电脑。
公司专门的工作室里静下来,只有空调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打在楼下铁皮雨棚上,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我用手指划了一下,外面的世界就被抹出一道清晰的口子——运河、垂柳、灰色的天,还有远处那座钢筋水泥的现代拱桥。
杭州真是这样。千百年前南宋的临安城就埋在我们脚下几米深的地方,御街的遗址、太庙的残基,上面盖着柏油路、商场、居民楼。一座城市叠着另一座城市,像一本被水泡过的古籍,字迹漫漶,但依稀可辨。我现在要做的事,不也是把那些漫漶的字迹重新描一遍么?
我开始看着眼前的景象恍惚了,因为我好像在这个十分重要的时候出现了严重的卡壳,甚至就连陈佳什么时候来的我都不知道。
“休息一下,吃点儿东西吧,天天听曲子,耳朵跟身体都会受不了的。”
陈佳提着保温壶向我靠了过来,她一边打开,一边冲我递了递筷子,我有些心酸,愧疚的感觉扑面而来。
“感觉还是少了一些什么,没能完全描绘出来。”
陈佳认认真真的看看我,做出思考的样子,我也没敢打扰她,几分钟后,她才开口说道:
“其实,用现代音乐来翻译古曲,本身就是有些不切实际的,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古曲的创作想法是什么,对不对?”
我有些诧异的看着陈佳,点了点头,回应道:
“是。”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缺少的,其实本质上就是一种呢?”
陈佳说着,又盛了一碗粥给我,自己则是开始拿起耳机打开电脑听了起来,我看着她的侧脸,一时间,开始沉思起来。
……
下午的时候,我一个人又开始对着电脑思索着,还是没有头绪,无奈之下,只好跟陈佳说了一声,打算出去找找灵感。
“要是实在没有头绪的话,就按照古典音乐来吧,古典音乐比翻译古曲要简单吧。”
陈佳轻轻安慰着,虽然我明白那样做的确会更简单,但是还是不愿意如此。
我摇了摇头。
“如果不能坚持到底的做好一件事,那么这件事或许就不应该开始,更何况……我不是一个半途而废的人,你说呢?”
陈佳看了看我,随即向我靠了靠,轻轻整理了一下我的衣领,又抱住了我。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完成的。”
……
我忽然想去一下那个让我跟陈佳待了一夜的琴行。
我循着记忆里的路,然后慢慢走了过去,一个小时的路程,被我硬生生走了一个半小时。
我在思索,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雨还在下,是那种不需要打伞的细雨。我从工作室所在的运河天地出发,沿着运河边的游步道往北走。这一带我走过无数次,可每次走都觉得不一样。河水是灰绿色的,泛着细密的涟漪,几艘运沙船突突地驶过,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白痕。两岸的柳树被雨水洗得发亮,枝条垂到水面上,像女人在照镜子。
走过登云桥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桥上有几个钓鱼的老头,披着雨衣一动不动地坐着,鱼竿斜斜地伸出去,细得几乎看不见。我忽然想到,我现在不也是在这样的状态里么?坐在创作的河边,等着某段旋律咬钩。可我的问题不是没有鱼,而是钓上来的鱼都不对,不是太大就是太小,不是我想要的那条。
一路上,我都在反复思索自己的前半生,在音乐的这条道路上我付出了许多,谱子看得比报纸还熟,什么调式调性、复调对位,哪一样不是信手拈来?
可后来我发现陈佳说的对,我能把一段旋律写得很漂亮,技术层面无懈可击,但它不“活”。就像一个画师能画出完美的五官,却画不出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想着这些,脚下的青石板路已经变成了拱宸桥西老街的样子。这一带的石板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雨天走上去要格外小心,不然准得摔一跤。街道两旁是清末民初的老房子,木门木窗,屋檐下挂着红灯笼。有些房子改成了茶馆、咖啡馆、文创店,但骨架没变,走进去还是能感觉到那种旧时光的分量。
走到南山路时,我又经过了长桥,毛毛琴行就在巷子的最深处,紧挨着一棵老槐树。我远远就看见了那块木匾,那天晚上光线不太好,现在当我真的看的清晰时,上面刻着“毛毛琴行”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店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豆昏黄的灯光。我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
琴行里一面墙上挂满了各式乐器,琵琶、二胡、三弦、阮、笛子、箫,还有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像一群沉默的鸟栖在枝头,另外一面,则是各种各样的吉他,宛如吉他的家。墙角堆着几只旧琴箱,地上散落着一些琴弦和配件。空气里有木头和松香混合的味道,干燥而温暖,跟外面的潮湿形成鲜明的对比。
毛毛老师正坐在自己的轮椅上,在老榆木茶桌前调一把二胡。他低着头,左手按弦,右手运弓,拉了一段极短的旋律,大概只有四五个音,然后停下来,侧耳听一听,再微调一下琴轸,再拉。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无限耐心的事。
“老板。”
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他抬起头,看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你好,想要点儿什么。”
“随便转转。”
“那好,你慢慢看。”
他把二胡放下,自己转着轮椅又开始做起了自己的事。
“这些乐器,你都会嘛?”
毛毛老师好像很想聊天,他一听这话,便开始与我交谈起来。
“大部分都会。”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茶水是明黄色的,冒着热气,我端起来抿了一口,有一股清甜的花香,跟杭州别的龙井很不一样。
“老板,这是什么茶?不是龙井吧?”
“径山茶,余杭那边的。南宋时候径山寺的和尚就种这个茶,那时候日本的荣西禅师来中国学禅,把这种茶的种法带回了日本,后来才有了日本的抹茶道。”
他说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菜市场的鱼多少钱一斤。
我忍不住笑了:
“南宋时候的事,您怎么也都记得住?”
“不是记得住,是在这条街上待久了,什么事情都能绕到南宋去。”
他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这条街上的青石板、码头、桥,哪一样不是从那时候传下来的?你天天看,天天走,这些东西就进到你骨头里了,想忘都忘不掉。”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心想这不就是我想要的么?那种“进到骨头里”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南宋记忆,不是博物馆里的文物,不是仿古建筑上的油漆,而是活着的、还在呼吸的传统。
“我看你好像不是来买琴的。”
毛毛老师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对我笑了笑。
“上次看你带着女朋友,跟着屿舟一起来的,怎么这次一个人?”
我有些惊讶,因为他的记忆力跟洞察力好像好的有些离谱,而且,他又是怎么看得出来陈佳是我女朋友的呢?
我不解的看着他,开口问道:
“您怎么看出来她是我女朋友的?”
毛毛老师笑了笑,没有说话,而也就在这时,一个女人忽然走了进来,她的手里提着两份晚饭,看起来好像要在这里吃。
“有客人啊,你看我这,只买了两个人的,要不我出去吃吧。”
“不用不用,我就随便转转,就不打扰你们吃饭了。”
说着,我便离开了,可我好像明白了缺失的那一部分究竟是什么了,而也正是因为这一部分,才让整个“南宋记忆”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音乐项目,而不是一个真正的,有活力的故事。
我将叙事的环节添加在了音乐的框架里面,而编曲的内容,也重新带上了小人物的轻松与欢愉,平凡与幸福。而我也明白,这种叙事的改编是有风险的,如果一旦没有人愿意去聆听,甚至是诋毁,那么整部曲子就是灾难,可如果有人欣赏,那么就会变成一个大型节日的重要乐章!
而我需要提取的音乐元素,原来一直都是人们口口相传中那个愿意为之付出的“活”,而这个“活”才是真正的灵魂。
我将这个“活”的元素告诉了陈佳,又让陈佳叮嘱马文正将这个元素先进行剖析,这样的话,只需要我回去以后,就可以将“活”这个元素代入进去,“南宋记忆”这个项目也就可以充满灵魂与活力。
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
夜幕趁着人们打盹的功夫便再次降临,我在毛毛琴行附近吃了饭,又一次朝着毛毛琴行走去。他身上好像有种魔力,让人忍不住的想要去探索。
我去的时候店里没有人了,毛毛老师一个人坐在轮椅上发呆,看到我来,他才露出一副微笑。
“没找到合适的?”
“是啊,没找到合适的。”
“琴呢,有时候跟人一样,都是有灵魂的。双方达到共鸣的那一刻,弹出来的乐声就能够穿过人的内心,给人留下一种活着的喜悦。”
“是啊,人跟琴一样,都是有灵魂的,只有达到共鸣时发出的乐声,才能深入灵魂深处。”
说着,我深深的看了一眼毛毛老师,对于这种音乐上的默契,这种人才,绝对不应该只埋没在这间老巷子里的小店中,他应该有更深层次的才华,只不过从来没有人去认真对待过他。
我稍稍思索,便下定了决心,对着他说道:
“说实话,能在一家不起眼的酒馆里听到陈屿舟的歌声,我就明白,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有音乐才华的人。他们不该被湮没,更不应该被无视。我想做些什么,为了我们心中的理想,更为了音乐两个字不该成为人们消遣的对象。我要做的,是让音乐成为艺术。”
毛毛老师微微一愣,看向我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异样的情绪,我在等,真的在等,等他开口。
“听说你们公司最近接了政府的项目,关于“南宋记忆”的音乐架构,是嘛?”
我有些震惊。因为这件事情虽然业内很多人都知道,但是在普通人只关切自己生活的好不好的份上,很难有人去关切这个。
我疑惑的看着他,一分钟的时间,才终于想明白,他能教出来陈屿舟,那他肯定不是一个普通的乐器店老板,至少,他是一个有着音乐理想的文艺工作者。
“你写出来了么?我听听。”他说。
我把手机掏出来,连上他店里那台老旧的蓝牙音箱——那音箱外壳上还贴着一段胶带——我把昨晚录的demo放了一遍。两分钟的曲子,我和毛毛老师谁都没说话,只有琵琶、古筝、箫的声音从那只破音箱里挤出来,在这个挂满乐器的房间里回荡。
音乐停了。沉默了几秒。
毛毛老师推了推眼镜,忽然问我:“你这段写的,是你心里的南宋,还是你想让别人听到的南宋?”
我愣了一下:“这有什么区别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推着轮椅去到那面挂满乐器的墙前,伸手取了一把琵琶下来。那把琵琶看上去很旧了,琴身上的漆有些剥落,但琴弦是新的,在灯光下闪着光。他抱着琵琶,什么也没说,左手按弦,右手就那么随性地拨了几下。
不是曲子,甚至连旋律都算不上,就是几个音,几个装饰性的指法,轮指、滚奏、泛音,散散漫漫地堆在一起。可就是这几个不成调的音,忽然让我心口一震。那声音里面有水,有桥,有雨,有一个穿蓑衣的人在河边慢慢地走。那不是任何一首具体的古曲,却比任何一首古曲都更像古曲。
他停了手,把琵琶搁在一边。
“你听出来了么?”他问。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古曲的核心,不在曲谱上,在空隙里。”他说着,用手指在茶桌上画了一个圆,“你看,这是个圆。你把里面填满了,它就死了。你得留白,让听曲子的人自己走进去,在那些空的、没写出来的地方,遇见他想遇见的东西。这是宋人画山水的时候明白的道理,也是宋人做曲子的时候明白的道理。”
他顿了顿,摘下眼镜擦了擦玻璃:“你写的那些东西,技术上没问题,但每一段都填得太满了。你怕听众听不懂,怕他们感觉不到南宋的气韵,所以你把所有的东西都摆出来,这边是琵琶,那边是筝,中间再垫一层钢琴,恨不得把整个临安城塞进两分钟的曲子里。可你越是这样,听众越听不见。因为你没有给他们留走进去的门。”
我端着茶杯,茶水已经凉了。
“你说的那个什么现代和声、古曲元素结合的问题。”
毛毛老师重新戴上眼镜。
“我觉得你先别管什么元素不元素的。你见过运河上的船么?那种运沙的铁壳船,跟南宋的画舫完全不是一回事,可它们都在同一条河上走。河水不管你是铁壳船还是画舫,它只管往前流。你要写的不是船的样式,是水流的意思。”
“水流的意思。”我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对。”
他指了指我的心口。
“你是杭州人么?你不是。但你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走了那么多路,听了那么多雨,吃了那么多西湖醋鱼,这些进到你骨头里了没有?如果进了,那你就不会写不出南宋。宋人也是人,他们看见的是同一片天,踩的是同一块地,淋的是同一场雨。你要写的是你眼里的杭州,不是博物馆里的南宋。你眼里的杭州,就是你的南宋。”
窗外忽然下大了,雨声哗哗地响起来,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打在青石板路上,打在屋檐下的红灯笼上。
我坐在那把木椅上,手里握着那只空了的茶杯,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像一把拧得太紧的琴轴,终于被慢慢旋开,琴弦从紧绷的状态里松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不是想通了,是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