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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八章 翻译的理论

次日,杭州落着很细很细的雨。

不是那种会把人淋湿的雨,是那种飘在空气里、像极了柳絮的雨。它们贴着人的脸飞过去,凉丝丝的,带着湖水和青草混合起来的味道。我站在市民中心的大厅里等陈佳,玻璃幕墙外的天空灰蒙蒙的,整个杭州城像是被泡进了一杯龙井茶里,颜色淡淡的,轮廓都柔软了。

陈佳从旋转门走进来的时候,伞尖上还挂着几颗水珠。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没有像昨天那样披着,而是整齐地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她看起来像另外一个人——不是昨天那个在楼道里听见琴声会停下脚步的女人,而是一个准备去谈项目的公司经理。

当她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雾气,细细的,像蛛丝。

“走吧。”

她笑了一下,又对着我认真的说道:

“蔡主任的办公室在三楼,我已经把汇报材料打印出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快,也很认真,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电梯门关上的瞬间,金属壁映出我们的影子,两个人站得很近,心也靠的很近,这是我们并肩战斗的第一次。

“老公,这是待会儿要汇报的材料,你看一下。”

她忽然开口。

“你的那个音乐模式,昨晚我让团队的人听了一下小样。”

我伸手接了过来,侧过头去看她,她也看着我。

“他们怎么说?”

我问。

“有人说好听,有人说听不懂。”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让我心里顿感安心。

“我觉得他们说得都对。”

电梯在二楼停了一下,门开了,没有人进来。又关上了。

三楼到了。

蔡主任的办公室比我想象的要朴素得多。一间朝南的房间,光线很足,办公桌上堆着文件和一个白色的陶瓷茶杯,杯壁上印着“杭州市政府文化活动纪念”的字样。靠墙的书柜里塞满了各种文化项目的汇编材料,还有一些关于南宋历史的书籍,我扫了一眼,看到了《梦粱录》和《武林旧事》。

蔡主任本人比上次在项目对接会上见到的时候要随和一些。上次是在一个很大的会议室里,他坐在主位,面前放着名牌,说话的时候用的是公文式的语调。而今天他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衫,里面是白色衬衫,袖口的扣子没有扣,卷起来一小截,露出戴着机械表的手腕。

“来来来,坐。”

他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指了指沙发。

“陈佳你坐这边,顾总坐对面,咱们今天不搞那么正式,随便聊。”

我把汇报材料递过去的时候,姿态很自然,既没有过分恭敬也没有刻意的亲近。

我翻开ppt的第一页。

“这是我们湖夜……”

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始介绍整个“南宋记忆”音乐项目的框架结构。

“等一下,顾总。”

只是刚开口,便被蔡主任打断。

“我想听陈佳说。”

我愣了愣,完全忘记了蔡主任对于陈佳的称呼,他没有喊陈佳陈总,而是直呼其名,这一个称呼让我瞬间失去了思考能力,于是茫然的在一旁坐着。

陈佳似乎也没有料想到今天的主角竟然是她,不过她很快便反应过来,开始接过材料讲了起来。

我在旁边听着。她讲得很好,比我好。我习惯了用音乐去表达,用音符和节奏去构建一个世界,但当我需要用语言去描述那个世界的时候,我会变得笨拙。而陈佳不一样,她能把那些抽象的、感性的东西翻译成甲方能听懂的语言——她说“沉浸式”的时候不会让人想起那些烂俗的旅游演出,她说“文化活化”的时候不会让人觉得是在喊口号。

她讲到一半的时候,蔡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才转向我。

“顾总,陈佳刚才说的这个音乐架构,我在项目书上看到过,但说实话,文字描述跟实际的听觉感受肯定不一样。”

他放下茶杯,语气像是聊天。

“你那个‘古曲新编’的模式,具体是怎么操作的?我听说你不是简单的编曲,是把南宋时期的一些音乐元素提取出来,重新结构?这个我挺好奇的。”

我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斟酌了一下用词。

“我不认为南宋的音乐可以直接拿来在今天演出。”

我说,“音乐是有语境的,八百年前的表达方式跟今天的人的听觉习惯之间有一道天然的鸿沟。我想做的不是还原,也不是改编,而是——翻译。”

“翻译?”

蔡主任往前倾了倾身体。

“就像翻译一首诗。”

我说。

“你不能逐字逐句地直译,那样会失去诗意。你要理解它在说什么,然后用今天的语言重新写出来。音乐也一样,我提取的不是旋律,而是内核——那种声音里的情绪逻辑、那种音阶结构背后的审美取向。然后我用今天的乐器、今天的和声体系去‘说’同一件事。”

蔡主任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没有预料到的认真。在政府部门工作久了的人,脸上常常会挂着一种职业性的和善,那种和善很像酒店大堂里的香氛,闻起来很舒服,但你不会真的去在意它是什么味道。但此刻蔡主任脸上的表情不是那种职业性的,他好像真的在听。

“你的意思是。”

他慢慢地说。

“你不只是做一首好听的曲子,你是试图让现代人去‘听明白’南宋的人在说什么?”

“是。”

我说。

“但我做得不一定好。”

蔡主任笑了。他的笑声不大,也不响,是一种短促的、从鼻腔里发出的笑,像是遇到了一个还不错的惊喜。他伸手拿起茶杯又放下,说:

“顾总,你这个人很有意思。你知道吗,我们之前接触过一些做音乐的,要么是那种特别学术的,一说就跟你讲宫调理论,听得人头疼;要么是那种特别商业的,张嘴就是‘这个能火、那个能爆’。你跟他们都不一样。”

我没有接话。不是因为谦虚,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接。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我只是在做我觉得对的事情。如果说这种“对”恰好让人看起来不一样,那可能是因为大多数人在做的事情并不是他们觉得对的,而是他们觉得会被认可的。

陈佳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的身体微微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不是一个紧张的姿态,更像是一种安安静静的等待,等待着我接下来的措辞。

蔡主任翻了几页汇报材料,把目光从纸面上移开,落在陈佳身上。他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刻意的变化,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情的表情。

“佳佳。”

他换了一个称呼。

“你妈妈最近还好吗?”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轻微地颤了一下。

像是一根弦被拨动了,但拨动它的人并不觉得那声音有什么特别的,只有听得见那根弦的人才知道它响了。

陈佳的表情呆住了,但是从表面上看却并没有变化。因为我们已经爱的太深,所以自然能够看到她的变化,她的嘴角维持着一个得体的弧度,眼神也依然是那种既不疏离也不过分亲近的恰当温度。她说:

“挺好的,谢谢蔡主任关心。最近刚从省里开会回来。”

“对对对,那个会我知道,她应该在会上发言了吧?”

蔡主任的语气里多了一种我在正式的公务场合从没听过的热络,那不是上级对下级的关心,甚至也不完全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敬重和亲近之间的东西。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韩澜。昨晚我就应该意识到的,韩澜这个名字在文旅系统里,在这个城市的文化版图上,是一个绕不开的存在。很多人说起她的时候不会直呼其名,而是说“韩局长”或者“韩厅”,但在某些特定的语境里,人们只说一个“韩”字,就默认所有人都知道在说谁。

“韩局的女儿”,不是“陈经理”。

“韩澜同志很有魄力。”

蔡主任端起茶杯,像是在说着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当年西湖那个‘夜西湖’的灯光改造项目,好多人反对,说太现代了破坏意境,是她力排众议推下来的。现在你看看,没有那个灯光,晚上的西湖哪来的层次感?她就是那种人,认准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真诚的欣赏。那是一个下属对上级的欣赏,但又不止于此,还带着一种同为文化工作者的认同。

陈佳安静地听着,嘴角的那个弧度始终没有掉下来。但我在她眼睛里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很淡很淡的、像雨雾一样的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沉重的轻盈。就好像她背负着某个巨大的东西,但那个东西太巨大了,巨大到看起来像是什么都没有。

也许有些人在母亲的光芒下长大的人,终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的影子该往哪里投。

蔡主任又跟陈佳聊了几分钟,聊的是工作上的事情,说市里最近在推一个文化传承发展的专项,韩澜那边在牵头,希望陈佳也能参与进来。陈佳点头说好,姿态依然是得体的、恰当的、无懈可击的。

然后蔡主任转向我。

“顾总,我刚才跟你说的话是认真的。”

他说。

“你这个音乐模式,我觉得值得好好做。不是那种挂在墙上的项目,是做出来能让人听的、能让人记住的。你跟佳佳配合好,需要什么支持,随时跟我说。”

他说“配合好”的时候,目光在我和陈佳之间来回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我捕捉到了。也许在他眼里,我跟陈佳只不过是商业上的伙伴,因为谁也不会想到,一个普通的平民百姓,会跟一个真正高官的女儿在一起。

他不知道的是,我跟陈佳之间横亘着一条看不见的线。那条线不是光靠财力就可以越过的,也不是靠着感情的深浅就能够不顾一切的,那条线更早、更深,在我们出生之时就已经奠定了。

那句话像一把刀,准确地切开了所有我以为已经缝好的东西。

……

从蔡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光线变得明亮了一些,但又不是那种晴天的明亮,而是雨后那种带着湿气的、像是把整个世界都放在水里的明亮。窗外的香樟树叶子被洗得很干净,深绿浅绿地交错在一起,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佳跟我并肩走着,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音。我看着她的脸颊,一种巨大的自卑感再一次席卷了我。

当蔡主任当面提起韩澜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终于还是迎面撞上了这个身份的巨大差异,我又一次面对着当初跟欣彤同样的情景。

我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做着跨越巨大天堑的行为,也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跨过一条不该跨过的线,但就是因为太清醒了,所以停不下来。

“老公。”

陈佳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我茫然的停下脚步。她仰起脸看我,走廊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她的五官在那层光里变得不那么清晰了,像是一幅水墨画里被水晕开的笔触。

“你今天跟蔡主任说的那个‘翻译’的理论,”

她说,“我以前没听你说过。”

“嗯,”

我说。

“因为以前没人问过我。”

她看了我两秒钟,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但我注意到她的脚步比之前慢了一点,慢到我虽然没有刻意提速,却始终比她多走了几步。

电梯门开了,还是早上那部电梯。

进去以后,谁都没有按楼层。金属壁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这一次站得比早上近了一些,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像是檀香混着雨水的气息。

“陈佳。”

我叫了她的名字。她没有转过来,但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在听”。

“你跟你妈妈,像吗?”

电梯里的灯光是白色的,白得很均匀,均匀到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自己站在一个没有影子可以躲的地方。

陈佳沉默了很久。

久到电梯的灯都变得安静了,久到我能听见外面走廊上有人走过的脚步声,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伸出手,按了一楼的按钮。

“她希望我像她。”

陈佳说,声音不大,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的,或者说,像是只说给这间电梯听的,“但我不确定我能不能。”

电梯开始向下。

我没有再说话。

有些问题不是用来回答的,是用来放在那里的。就像西湖边那些被栏杆围起来的南宋遗址,你不能走进去,但你可以站在栏杆外面看着它,想象它曾经是什么样子,想象那些踩过这片土地的人,曾经怀着怎样的心情活过、爱过、失望过。

出了市民中心的大门,西湖就在不远处。

柳絮被雨打湿了,飞不起来了,落在湖面上,被水托着,沉沉浮浮。

我忽然很想写一首曲子,用古琴的低音区做底色,在上面叠加一层弦乐,那种缓慢的、像水波一样推开的弦乐。不需要旋律,只需要音色的变化,从暗到明,再从明到暗,像一个人走了一段很长的路,回过头去看,发现自己并没有走多远,但路已经不一样了。

路已经不一样了。

从那天晚上庆功宴以后,我就知道路已经分割开了,虽然还是同一条路,我跟陈佳还是情侣,但我不知道它通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