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小说旗!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走过这段路吧 > 第四百五十六章 南宋记忆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估计没有吧。”

我放下手中的筷子,继而看向孙睿,而老孙显然也想看看自己的儿子有什么想法,于是也看向孙睿。

“国内体育直播这块。”

孙睿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其实最值钱的东西一直没人真正做出来过。”

我看着他。老孙也看着他,表情里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骄傲和困惑——骄傲于儿子的成熟,困惑于儿子口中那些自己跟不上的行业术语。

孙睿接着说:

“版权是流量入口,这没错,但大家都忽略了体育直播最核心的东西——它不是赛事本身,是叙事。NbA为什么值钱?不是因为篮球这个运动本身有多好看,是因为它用四十年时间建立了一套英雄叙事体系。乔丹、科比、詹姆斯,每个人都是一个故事。c罗和梅西也是。但你仔细想想,中国体育这些年,真正意义上的英雄叙事有几个?”

我说刘翔算一个吧。

“刘翔。”

孙睿重复了这个名字,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刘翔的叙事被中断过,而且中断的方式太惨烈了。英雄叙事最怕什么?不是失败,是叙事的断裂。2008年那一次退赛,从叙事学角度来说,等于一本书翻到高潮的时候突然缺了几页,后面再怎么补,读者都会记得那个缺口。”

老孙插了一句:“那姚明呢?”

“姚明是成功的,但他的叙事底色是中国和美国的文化碰撞,这个底色的复杂度太高了,普通观众没办法用一种纯粹的情感去追随他。”

孙睿顿了顿。

“但赵心童不一样。”

窗外忽然不合时宜的下起了雨,雨打在客厅的落地窗上,细密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

“赵心童这次世锦赛夺冠,从体育商业的角度来看,它的价值被远远低估了。”

孙睿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首先,斯诺克这个项目本身的气质就自带高端属性,它不吵不闹,需要耐心和精准,这种运动天然吸引的是有消费能力的中产以上人群。其次,赵心童的球风太适合做传播了——进攻型、不保守、敢打敢拼,而且他的动作极其优雅,你知道一个运动员的动作好不好看有多重要吗?好看就意味着能做慢镜头、能做特写、能做成任何形式的视觉素材。”

孙睿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发现老孙已经放下筷子,认真听他儿子讲话了。

“第三。”

孙睿竖起三根手指。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赵心童身上有一种稀缺的东西——他让斯诺克看起来不苦情。你知道中国体育有多苦吗?从小的举国体制培养模式,所有的叙事都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好像不把自己的血泪史挖出来给人看就不配赢似的。但赵心童不是,他打球的姿态是舒展的、享受的,他不苦。这种不苦的姿态,恰恰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东西。”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黄酒,酒液温热,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

“所以我要是顾佳传媒的总经理。”

孙睿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会围绕赵心童做个人Ip的独家运营。不是传统的代言路子,是把他当作一个文化符号来运营。首先,深度纪录片,从他在英国练球的日常切入,拍他的生活方式、他的审美偏好、他对每一杆球的思考过程。不是喊口号式的励志片,是那种沉浸式的、甚至带着一点英伦冷感的东西。其次,跨界联名,斯诺克+生活方式——球杆品牌的联名款、西装品牌的合作、甚至腕表。这些东西的价值锚点本来就与斯诺克的受众高度重合。最后,也是我最看重的一个方向,斯诺克+音乐。”

“音乐?”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口。

孙睿看着我,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带着一种年轻人才有的笃定和热切:

“顾哥,这就是我想跟你聊的。斯诺克的节奏和古典音乐是天然契合的。你看斯诺克的比赛,那种安静、那种张力、那种在沉默中积攒然后爆发的感觉——和一首交响乐的起承转合是一个逻辑。赵心童自己也弹钢琴,这太妙了,这个人设根本不是造出来的,它就是真的。所以我在想,能不能策划一个线上系列,叫‘the break’,每一期请一位音乐人,用一首曲子去解构赵心童的一杆破百。音乐人不一定是古典的,可以是爵士、电子、氛围音乐,但是整体的美学调性要统一——冷、静、克制、但有力量。”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大了,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像这座城市在流泪。我发现自己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有些发紧。

“你说这些的时候。”

我慢慢地说。

“是在描述一个项目,还是在描述一种当代人普遍缺失的体验?”

孙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顾哥,你不愧是做音乐的,一句话就戳到了本质。两者都有。当代人活得太吵了,注意力被切割成碎片,体育直播的弹幕、短视频的bGm、永远刷不完的信息流——所有人都在被巨大的噪音裹挟着往前走。但斯诺克不一样,它要求你安静下来,要求你盯着那颗球,看着它滚过绿色的桌面,撞到库边,改变方向,最后落袋。这个过程是没有声音的,可恰恰是因为没有声音,你才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这是不是也是体育直播行业最大的困境?”

我问。

“在一个人人都在追求即时刺激的时代,如何让观众学会欣赏安静?”

孙睿拿起酒杯,跟我轻轻碰了一下:

“顾哥,你这个问题,值一次付费咨询的费用。”

老孙在一旁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你们俩聊得我都插不上嘴了。来来来,吃菜吃菜,腌笃鲜要凉了。”

老孙的媳妇儿把腌笃鲜端上来,砂锅盖掀开的一瞬间,热气和香气一起涌上来,猪肉和笋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开。老孙给我盛了一碗,汤色奶白,笋脆嫩,肉酥烂,我喝了一口,舌尖上全是鲜味。

脑子里却还在想孙睿说的那些话。关于叙事,关于苦与不苦,关于安静的价值。

我想起湖夜公司现在正在做的那个项目。杭州市政府上个月刚敲定的,为了配合南宋皇城遗址的保护利用,要做一场名为“南宋记忆”的大型文旅综合展演,音乐统筹这块,是艾凝动用手里的资源让市里点名让湖夜来做。

说实话,我们在这之前只是杭州本地一家刚刚起步的音乐制作公司,能拿到这个项目,一半靠艾凝的人脉,另外一半,则是靠我之前的活动给杭州市带来的文旅收入。

“南宋记忆”的项目书我翻了不下三十遍。核心思路是做一个沉浸式的音乐实景演出,地点放在南宋御街和太庙遗址公园那一带,整场演出大概六十分钟,分四幕:临安繁华、风雅宋韵、铁马冰河、梦回钱塘。市里的要求很明确——不要搞成那种大红大绿的广场舞式演出,要走心,要有文化厚度,要让人看了之后觉得“这才是南宋,这才是杭州”。

市里主管文旅的那个副主任姓蔡,五十多岁的女干部,第一次开项目会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她说:“顾柯,你不要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政府项目来做,你要把它当成一首写给杭州的情诗来写。南宋不是只有宋词和瓷器,南宋还有一种气质,叫‘在废墟上开花’。你们搞音乐的,应该比我们这些当官的更懂这个东西。”

我懂吗?

我自以为是懂的。可当真正开始动笔写音乐方案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巨大的难题——什么样的音乐,才能同时承载“南宋”这个历史文化符号的厚重,又能在当下这个时代打动人心?我不想做那种廉价的“古风”,用几把二胡和琵琶拼凑出一堆陈词滥调。我也不想做那种过于先锋的实验音乐,让普通观众听完一头雾水。

第一幕“临安繁华”,我设想的音乐底色是热烈的、市井的,但又要有一种隐隐的怅惘。南宋的临安城,那是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之一,可这种繁华是建在半壁江山沦丧的废墟上的。我用了大量的打击乐和弹拨乐来表现那种喧闹,但在这些喧闹的间隙里,藏着一支箫的声音,很轻、很远、像一个叹息。打击乐的节奏不能太整齐划一,要有一种略微失焦的感觉,就像你站在街头,满耳都是人声鼎沸,可你忽然想起什么,周遭的一切就都虚化了。

第二幕“风雅宋韵”,这一部分最难。宋韵是什么?是极简、是留白、是克制。我决定用琴箫合奏作为主体,但加入了一些现代和声的处理方式,让它在古典的骨架里长出一些现代的气质。我想让观众听到的不是对宋代音乐的考古式复原——因为我们其实根本不知道宋代音乐到底什么样——而是今天的人对宋代美学精神的回应。那种“无画处皆成妙境”的审美取向,用音乐来表达的话,就是大量的留白和沉默。

第三幕“铁马冰河”反倒是最好写的。战争、悲壮、牺牲,这些情绪有太多现成的音乐语汇可以参考。但我不想把它写成一个单纯的“悲歌”,我想在战争的底色里藏一条暗线——一支民谣旋律,反复出现,像是离家出征的士兵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这部分的配器我会用铜管和弦乐的对比来制造张力,铜管代表战争的残酷和不可避免,弦乐代表那些温柔却无可挽回的东西。

第四幕“梦回钱塘”是最难收的。不能让观众带着沉重的心情离场,但也不能轻飘飘地给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尾。我想的是音乐回到第一幕的动机,但变了调式,从大调变成小调,速度放慢一倍,原来热闹的市井旋律变成了一种悠远的回忆。最后全场灯光暗下来,只剩一盏追光打在太庙遗址的残墙上,箫的声音独奏一段,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我想象过无数次那个画面。每一次想象到最后,脑子里都会浮现出另外一些东西——那些我不愿意回想的时刻。十二年前的那个秋天,西湖边的一场演出,一个人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裙,唱了一首我至今没有勇气再听的歌。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和今天一样的雨。

孙睿后来又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体育直播行业的事情,说抖音和咪咕在版权上的博弈,说NbA和cbA在商业化上的巨大差距,说年轻一代对体育内容消费习惯的改变。我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但心里始终有一部分不在这里。

倒不完全是因为那些往事。

而是因为我在想,“南宋记忆”这个项目如果真的做成了,会怎样。会像孙睿说的那种爆款Ip一样,在杭州市政府的全力推动下一炮而红,然后湖夜公司从一个本地小公司变成国内音乐领域叫得上名字的存在。

这是孙睿的野心里最核心的那一块,也是我自己不敢深想的那个部分——因为一旦成功了,就意味着更大的项目、更高的期待、更多的应酬、更少的自由。

而我做音乐的初衷,从来就不是这些。

十点半的时候我跟陈佳告辞出来。雨已经小了,空气里有桂花和雨水混合的味道,湿漉漉的,甜得让人心慌。我沿着巷子往外走,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小酒馆,里面传出吉他的声音,有人在唱一首我没听过的歌。声音很好听,但不是那种让人舒服的好听,是那种让你忽然停下来、站在原地、说不清道不明地感到一阵难过的好听。

“这首歌,好像没有听过。”

陈佳问我。

“是,这个世界上好听的音乐太少,能听到一段,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瞬间意识到,这恐怕就是我苦心寻找的独立音乐人,于是回过头冲陈佳笑了起来。

“陪我进去坐坐?”

陈佳微微一笑,将悬空的发丝重新梳理,接着又牵起我的手,轻轻的回应道:

“好啊,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