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走过,它甚至都没有说一声抱歉,便又一次消逝,我不禁问自己,时间真的可以抚平一切嘛?如果可以,那为什么我会纠结于欣彤的话?如果不可以,那我对陈佳的爱,又是否纯粹?
我茫然了……
四月的后半个月,我一直在寻找杭州地下独立音乐人,因为整个公司不能光靠章羽这个外人来撑场面。而闫辉虽然属于独立音乐人,但是他却并不想签约我们公司,因为他觉得,民谣就是孤独,是自由,所以更不应该被约束。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需要寻找一个可以撑门面的独立音乐人,这样公司才会有运营下去的资本。
这天清晨,我跟陈佳照常一起去公司,自从那天聚餐过后,她好像一直有什么心事。
我看了看陈佳,她好像又瘦了,最近她跟我东奔西跑,连吃饭的时间都特别紧凑,一股莫名的疼惜感便油然而生。
我当即对着陈佳说道:
“要不你今天就别去公司了,在家休息休息。”
陈佳回首看了看我,冲我莞尔一笑,道:
“现在正是公司起步的阶段,少一个人,就少一份助力,怎么,难道你觉得你可以一个人去寻找独立音乐人,还有公司内部的各项工作嘛?”
我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对着陈佳尴尬的笑了笑,诚如陈佳所言,这些事情我不可能一个人干的过来,但是我又实在不想看着陈佳陪我一起奔波,于是只好换了一个语气说道:
“要不这样吧,你今天将手里的工作交给马文正跟宋云他们,你在办公室看看文件,等着签字就行,好不好?”
陈佳又冲我笑了笑,笑过以后,表情逐渐变得认真起来,我看的出来她有话要说,于是安安静静的等着她问我。
果不其然,陈佳沉默了一会儿,便开口道:
“老公,我觉得我们应该再招一名专业的财务总监,可以安排管理财务上的工作,我看的出来,宋云她……其实这些工作她并不能完全适应。”
我没有想到陈佳竟然会主动提起这个来,于是思索了片刻,还是对着陈佳说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你要知道,现在再招一名财务总监,不光是我们不了解,而且手底下的人估计心里也不服,都是从创业初期一直走过来的,换谁,谁的心里都不舒服,你觉得呢?”
“我认识一些比较知名的财务公司,可以从他们那里高薪聘请一些专业的财务总监来帮我们管理财务上的工作,这样也好让宋云去一些适合她的岗位,工资待遇不变,也可以让她先慢慢适应适应,未来再交给她更重要的部门去管理。”
我清楚陈佳的意思,可是那些外来者,我们根本不清楚底细,而宋云又是我刚开始创业路上还算了解的人,这会儿再去找一个顶替她的人,我实在有些于心不忍。
想了想,我终于还是劝陈佳道:
“要不这样吧,现在公司刚刚起步,等什么时候稳定下来,我们再招一名专业的财务总监,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你说呢?”
陈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最终点了点头。
……
回到湖夜后,我召集各个部门负责人简短开了一个小会,便打算去找吕承,临走之前,我单独叫来宋云,然后对她说道:
“怎么样,还适应嘛?”
“还行,就是有点累,跟以前完全不同。”
“以前只是一家便利店,现在则是一家公司,肯定要累许多。”
宋云露出一副压力山大的表情来,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她并没有管理的经验,虽然她考了会计资格证。但是我看中的则是她的人品,像财务这样的关键位置,人品应该是第一位,能力反而是其次。
“最近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问陈总,在公司里,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明白吗?”
宋云点了点头,我又说道:
“等你好好锻炼锻炼,我会安排一个更好的位置给你,到时候你就可以轻松许多,不过现在公司刚起步,你要跟着陈总好好学。”
宋云点了点头,我便让她出去了,而这时,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我看了一眼,竟然是老孙打来的,我有些意外,于是接了起来,而电话那头的老孙语气明显十分开心,但还是冲我说道:
“好你个臭小子,这都多长时间了,也不给我打一个电话,怎么,公司不要了,人也不联系了是吧?”
我知道老孙并没有生气,因为从他的语气里可以听出来,但我还是带着歉意的说道:
“看您说的,您是我的长辈,我又怎么可能跟您失联呢?只是最近公司刚起步,忙的没有时间,要不这样,等我闲下来,我跟陈佳去您家里看看您跟阿姨。”
老孙笑了笑,笑骂道:
“臭小子,还算你有点良心,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晚上吧,我让你阿姨好好做几道菜,咱们爷俩好好喝两杯,顺便告诉你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晚上再说。”
老孙随即便挂断了电话,我听着手机那头的嘟嘟声,只好无奈的笑了笑。
……
整个下午,我都在跟吕承聊关于独立音乐人的事情,吕承告诉我,由于现在ai的兴起,大部分所谓的独立音乐人都在利用ai创作音乐。这样的行为,本身就脱离了关于独立二字的真实含义,不管是曲子,还是歌词,都完全失去了人类特有的思考,这样的音乐,根本引起不了人们的共鸣,他还说了一句话:现在的音乐,根本不配称之为音乐,全部都是裁缝,音乐流水线,全部都是垃圾。
我能感受到吕承心里的愤恨,也能体会到这条路的艰难,但是作为理想来说,我还是愿意去相信,有这么一群人,都在为了独立音乐去奋斗,他们创作出来的音乐,才是真正可以引起人们的共鸣,真正可以作为艺术品流芳百世。
……
傍晚时分,我跟陈佳提着礼品一起去了老孙家里,在老孙家门口时,陈佳突然向我说道:
“你说老孙口中的好消息,是关于什么的?”
“不知道,待会儿听老孙怎么说吧。”
我敲了敲门,迎接我们的是老孙,他系着围裙,看起来像是从厨房里刚刚过来,他一边笑骂着,一边又将我跟陈佳请到沙发上,而老孙的媳妇儿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洗好的水果。
一番寒暄之后,我跟陈佳坐在沙发上,老孙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撞的声响隔着半堵墙传过来,偶尔夹杂着他哼的几句越剧,走调走得厉害。我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深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拽出来。
“顾柯,别光喝茶,过来帮忙端菜。”
老孙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我应了一声,把茶杯放回茶几上。茶几玻璃下面压着几张老照片,有一张是一个少年举着斯诺克奖杯站在球台前,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照片边缘已经泛黄,我大概猜到了,他就是老孙的儿子。
我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老孙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锅热气腾腾的腌笃鲜。笋子的清香混着咸肉的油脂味在客厅里炸开,老孙的老伴儿李阿姨正在餐桌那边摆碗筷,看见我们出来了,笑着擦了擦手,嘴里念叨着:“睿睿说了六点到,这都快六点半了,这孩子……”
话音没落,门锁响了。
玄关处传来换鞋的声音,然后是行李箱轮子滚过地板的轻微响动。我抬起头,看见一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穿着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一件藏蓝色的衬衫,领口微敞,整个人像是从某种色调阴郁的油画里走出来似的。他比照片上高了太多,五官也褪去了少年时的圆润,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但那双眼睛没变,笑起来的弧度没变。
“爸,妈。”
他的声音比我想象中低沉,带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老孙放下手里的汤勺,快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觉得不够,张开手臂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孙睿僵了一瞬,才慢慢抬起手,回抱住自己的父亲。我看得很清楚,他的手指攥住了老孙后背的衣料,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李阿姨在旁边红了眼眶,拿围裙角擦眼睛,嘴里说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跟陈佳在旁边站着,忽然觉得我们像是一个闯入别人家庭相册的陌生人,尴尬从脚底板往上涌,一直涌到脸颊。我正准备悄悄退到厨房去,老孙已经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骄傲神情,对我说:
“顾柯,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儿子,孙睿。在英国待了七年,终于肯回来了。”
他又转向孙睿,下巴朝我扬了扬:“这是顾柯,我跟你提过的,以前是我手底下的店员,现在是一家初创公司的老板。”
“我叫顾柯,这是我女朋友,陈佳。”
我接过话。孙睿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后微微点了点头。他没有笑,但眼神里有种东西,像是深水底下缓慢流动的暗涌,说不上是善意还是疏离,只是让人莫名地觉得这个人身上压着什么很重的东西,他又冲着陈佳点了点头,依旧没有笑。
“你们好。”他说。
“你好。”
两个字撞在一起,干巴巴的,像是两颗石子丢进同一口枯井里,连回音都显得多余。
饭桌上的菜摆了满满一桌子,老孙的手艺一向好,红烧肉油亮亮的,糖醋排骨的酱汁裹得均匀,清炒时蔬碧绿生青。李阿姨一个劲儿地往孙睿碗里夹菜,恨不得把整桌菜都塞进他碗里,孙睿也不推辞,低着头慢慢吃,偶尔应一句老孙的问话。
“伦敦那边的事情都处理完了?”老孙问。
“嗯。”
“房子呢?”
“退了。”
“工作也辞了?”
沉默了两秒,孙睿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辞了。”
老孙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黄酒。客厅里的老式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雨水还在窗外不知疲倦地敲打,我坐在孙睿对面,注意到他吃饭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什么东西咽下去。
老孙清了清嗓子,忽然转头看向我,眼睛亮了起来:
“顾柯,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好消息?”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您说过不止一个好消息。”
老孙笑了,伸手拍了拍孙睿的肩膀:“第一个好消息,就在你面前坐着呢。我儿子回来了,以后不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竟然有些发抖,像是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久到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一天真的来了。
孙睿没说话,只是把碗里的饭拨来拨去,筷子尖在米粒之间划出一道道痕迹。
李阿姨在旁边补充道:“孩子这几年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对了对了。”
老孙忽然放下酒杯,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黑石子。
“还有一个好消息——赵心童赢了!斯诺克世锦赛冠军!你看了没有?”
他这话是对着我说的,但目光时不时飘向孙睿,我愣了愣,随后终于反应过来,顾佳传媒有着国内独一无二的斯诺克正版授权协议,而且按照目前国内桌球市场的影响力来看。赵心童夺冠这件事,无疑会给顾佳传媒带来巨大的收益,老孙作为我专门请去的管理者,那么肯定也少不了他的好处。
老孙一下子来了精神,声音都拔高了几度:“最后一局那杆清台,我跟你讲,那叫一个漂亮!全场观众都站起来了,bbc那几个解说嗓子都喊劈了!赵心童这小子,是真给我们中国人长脸!”
他说得眉飞色舞,筷子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空中画出一条条无形的击球线路。李阿姨在边上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吃饭就吃饭,别拿着筷子挥来挥去的。”
老孙嘿嘿笑了两声,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他的脸已经微微泛红了,黄酒的后劲上来了,话也越来越多:“你是没看到颁奖的时候,那个世界台联的主席,叫什么来着,反正就是个英国老头儿,握着赵心童的手就不撒开,说什么‘这是斯诺克历史上最伟大的时刻之一’——可不伟大吗?中国人,拿了世锦赛冠军,这是头一遭啊!”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孙睿,眼神里的光微微收敛了一些,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该在这个场合想起的事情。孙睿正低着头喝汤,汤勺停在嘴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爸。”
孙睿放下汤勺,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赵心童的世锦赛夺冠收视率破了纪录,顾佳传媒在这波流量里赚了不少。”
老孙愣了一下:“你还关注这个?”
孙睿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把目光转向了我:“顾柯,顾佳传媒的顾,应该是你吧?”
我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那顾佳传媒的佳,应该是这位陈佳小姐了。”
“是。你想问什么?”
“既然作为创办者,你应该很清楚顾佳传媒现在的体量,那我想问你,你觉得现在,国内斯诺克领域,还有能够拿到三大赛大满贯的选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