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面上应和着一番和气,心下却颇不以为然。
九源丈人此番施为,实是先兵后礼,暗含警告威慑之意。
眼下这么说,只是还用得上宁远,免得他在起事时横生枝节;日后如何,谁又能说得清呢?
众人皆知,宁远乃后土娘娘一路提拔,娘娘更是将轮回大权相托,可见彼此亲善。
也不需宁远多做什么,只需顺势拖延一二,便可为后土娘娘挣来好大的优势,由不得九源丈人不谨而慎之,花心思敲打一二。
圣人出世,一应道果神也都会被打落尊位,不复往昔逍遥。
于他们而言,压在头上的是天道还是后土,亦或是九源丈人,其中真的有什么区别吗?
且看九源丈人如此行事,怕又是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枭雄,便是食言又能如何?他自己都说了,为成大道不在乎这些虚面,此时的许诺如何能真个作数!
届时宁远又该如何?托庇于后土娘娘,继续为人驱策?
若娘娘也能成,这自然是条退路。可贸然卷入二虎相争,却也未必能有个好结果!
只怕能有机会脱身离开洪荒,就已是滔天之幸了。
九源丈人满脸怡然,只当是有亲近后辈初次觐见,做足了长辈的势头不吝指点。
“你既掌六道轮回,当知众生转世前须将前尘洗去,如此方能成赤子婴儿,与生身父母再续因果。”
丈人一指那只剩个框架的灵慧道果,“那无边红尘逸想落入忘川,一点执念难消,天长日久便又生出精魅作怪,很是扰人。”
“此等七情六欲所生灵慧恰可填充此物为你所掌,两相便宜,于天地也是一桩大功德。”
宁远若得了这道果,便可凭此裁断众生灵慧多寡。
若是为善的,便可多赐些,令其托生后聪慧过人,世事洞明;若是为恶的,便生来愚笨,以彰天理报应。
此物若落在其他大神通者手中,便只如白泽易道道果所化老梅一般,虽颇有用处,却也止步于此。
可若落在宁远这等手握轮回权柄的存在手中,便能借这普天之下第一因果物,将这灵慧报应的法理嵌入天道,此后时刻都有善功落下,俨然是个一本万利的功德刷新机!
有如此功德在身,便是宁远那大破灭真意为天道所忌,也几立于不败之地!
且此灵慧道果于佛道修行大有裨益!
有此物加身,尊胜慧光佛所辟极乐净土便可平添许多底蕴,只在世尊之下稳坐第二把交椅!
妖帝月主参悟这灵慧之道后,也能为更多妖灵开智,帝流浆效用更广,日后与火云洞合流也更有底气!
便是那等待元始天魔让位的心魔主室利尊,也可凭此掌知见障,阻碍众生生发灵慧,更显天魔诡谲威能!
九源丈人把什么都算到了,这道果只有落在宁远手里才能发挥最大效用,已将此后的道途填平,任何一个有心大道的都不会拒绝。
“这鸡已经杀给猴看了,唬人的巴掌也已经落下来了,怎的这甜枣里还藏了钩子?”
九源丈人挑眉,面上笑容未变:“有道是长者赐不敢辞,你既这般说,便是有心不与我为善了。”
“丈人如何以这话欺我?却实在小瞧我了。”
宁远抖落袖上落梅,捧了那枚空有框架的道果在手。
“那拘禁性光灵慧的宝轮可还在丈人手里,此物已成为道果枢纽。若有朝一日,我有半分让丈人不称心的,丈人只怕会以此制我,让我为你做了嫁衣裳。”
说罢,宁远又一指丈人身后那一轮浑洞中沉沦的孤鹄子,“这道果有他一半,其虽是个庸人,却也在丈人一番谋划下身化祖炁,有名有实。”
“丈人留他苟活,不正是为多个反制的手段?若不是心存不良,何不早送他转世?”
宁远言笑晏晏,摊手道:“难不成丈人还愿引他入鬼道,助他成就阴天子尊位,好借灵慧道果分了幽冥大权?”
宁远连番指责,九源丈人也不以为意,只摇头叹道:“你多虑了。我既赐下此物,如何处置便全在你,封存也好,自用也罢,我绝不多言!”
二人对视半晌,宁远忽然发笑。
“如此,我便厚颜代三界众生谢过丈人了。”
丈人只淡然颔首道:“应有之义,不必言谢。”
“此物既是得自众生,合该惠及众生,断不可沦为一家之私物。”
宁远轻描淡写,脑后玄牝之门飞出,接引灵慧道果落入轮回,与这普天之下第一因果物融作一体。
轮回入口幽深难测,道道灵慧之光在三善三恶道之中流转,善者蒙惠,恶者得罚。
黄泉主乘一叶扁舟泛于忘川之上,撒网捕捞水底妖邪精魅,取尽灵慧之光后没入轮回。
九源丈人笑容微敛,一派老成持重模样道:“你这后生甚识大体,须知舍得之间有大奥秘,不亚生死。你能与大道一途持平等心慈悲心,实在难能可贵。”
“丈人谬赞。”
宁远起身行礼,“能得孔圣人道一句可贵,晚辈何其有幸。”
九源丈人听他这话,面上毫无意外之色,那寄托水性之慈德而生的善尸喜道:“孺子可教也。”
这善尸身着白袍,怀抱一册厚重竹简,自道果中走出,立于丈人身侧。
“你却如何晓得是我?”
宁远只道:“俟河之清,人寿几何;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水清圣人出,乃水之圣德,有此等神异随身,普天之下除了孔圣再无旁人。”
那善尸连连摆手道:“还道不得一个圣字,不过得了至人位业,称我孔丘便是。”
“你这厮倒甚是滑头,我一身气机皆被束起,无半点发散,哪里有浊水归清之异象?”
这自称证了至人位业的孔丘拂长须略想了想,恍然道:“想来是在白泽身上漏了消息,其入世所化东方朔曾尊儒术,倒也难为你能凭着这点蛛丝马迹猜到我身上。”
宁远先点头又摇头,“前辈莫不是忘了?我算是出身大赤天兜率宫,一应道藏杂记皆曾入眼,这才窥见几分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