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宫中,宁远正与月主对坐于梅树之下,听得华荫所言,不由来了兴致。
“果真是古时便已得道的老狐狸,他既出此言,怕是自认手里的消息有八九分把握能打动我。”
这华荫仙人虽出身名门,到底只是尊不入玉虚真传的金仙,若说他手上有什么能让宁远选择让步,便只有那位背后主使之人的消息了。
月主闻言不由皱眉,又凝神盯着身前老梅算了良久。
“这却稀奇,那人选了华荫做棋子,无非是因他与玉鼎真人交好,杨戬劈山救母所用的开山斧也是他舍了人情自火云洞中借来。”
“其中谋算,不过是落在那天狗身上,欲要驱这荒兽再行吞月之事,损我气象,令我证道之机后延。至于旁的,我便看不出了。”
那人算计实在是环环相扣!
先用得了符诏朝拜太阴的旧人蚕娘引得宁远瞩目,让人以为他想在妖族之事中分一杯羹;实际却是以此事令他与玉虚宫生出龃龉,激化矛盾!
毕竟那孤鹄子所为实在天理难容,若真翻到明面上,苍云宗声望大跌还是小事,恐怕连玉清一脉也要为此失了颜面。
宁远一指庭中瞬息开谢的老梅,“你不觉得白泽来的太过凑巧?失道之劫刚起了些势头,便有个易道道果落入我手中。”
月主闻言微愣,旋即疑道:“你怀疑我等得了这易道道果也是那人算计一环?特意蒙蔽我等?”
“只是有所怀疑。大劫将起,天机晦涩,便是老君也难看清。”
宁远也没有给出准信,“我等终究不是此物主人,演算出的结果也不可尽信。”
月主心中一震,先前以这老梅推演万化圆明法身精简之法,很是得了助益,便消去许多怀疑,引为倚仗。
若这也在那人算计之中,其又究竟图谋何事?竟舍得费这等心思推一位成就道果之辈入灭?
只是为了在人妖合流之事中分一杯羹?
不是月主自谦,虽眼看妖族又有了起复之势,可其中能沾染的好处并不值得这般苦心孤诣!
月主如今得了妖族名器,却也迟迟难迈出最后一步,全靠宁远本尊与火德、清虚在背后撑着,尚需人妖合流所得气数推动方能功成。
怎么看这笔买卖都不划算,这又是图什么?
“那人摄水元尊位,成道还在祖龙水母之前,莫非与三界水元循环之事有关?先前你算得那淮水祸神无支祁有碍,令此事难得圆满,难道也与那人有关?”
月主细细斟酌后方道:“这却又说不通,此事已成大半,牵连甚广。那无支祁虽有些手段,又如何能阻大势,他便是要摘果子,也需看玄女紫薇背后那二位答不答应!”
宁远微微颔首,“所以我才说凑巧。华荫仙人已在局中,他所知的消息八成也是饵,真真假假,就看我愿不愿意上钩了。”
月主百思不得其解,“那人到底想要什么?地道大权?六道轮回?可前头还有位后土娘娘在,他便是功成,也越不过娘娘去,犯不着费这心?”
“若说为造化道果,他若有心,大可主动请缨相助女娲娘娘,何必要等到现在?”
“至于旁的,还有什么比这些更---!”
月主脸色骤然一变,不知想到了什么,愕然道:“莫不是!”
宁远点头道:“若说有什么值得他费尽心机谋划的,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你也说了,他摄水元权柄,乃是洪荒天地第一位以水元成道者,尚在祖龙水母之前。只因数个元会闭门不出,几近隐世,方才声名不显。”
庭中万籁俱寂,连花落之声也无。
宁远把玩着掌中银杯,眼中晦涩看不分明。
“既然龙族能知道海眼有异,这位更古老的海神又怎么会一无所知?”
月主神情一凝,“你欲何为?可有应对之法!”
宁远只将银杯放回案上,“顺势而为罢了,既知道他想图谋什么,这局便破了一半,剩下的不过是拉扯功夫。”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既出招,我接着就是!”
月主眸中渐有忧色,“如今看来,接引龙族移民反成败笔,若水母娘娘与那人相交甚密,如此却是引狼入室了。”
“这便要看水母娘娘拎不拎得清了。”
宁远叹道:“龙凤麒麟三族昔日皆是一方霸主,如今境况却各有不同。凤族远遁,托庇于太上教主;麒麟人丁凋落,沦为仙神坐骑;唯有龙族还能盘踞四海,依托海眼成阵自保。”
“只是这四海大阵与那人遮掩自身气机的法门如此相像,却由不得我不多心。”
月主抚掌感叹:“好深的算计,那白泽本是他检验大破灭宝轮成色之用,用完了还能顺手埋个钉子,半点都没浪费!”
“佛门还需尊胜慧光佛入主东方极乐世界,与轮回之外另开一途,世尊断不会坐视我等遭劫。”
“后土娘娘欲成之事也尚需我相助,与娘娘站在一边的冲虚真人、上清教主等皆可引为助力;另有恩母处,太上教祖也会回护,那人想要成事也殊为不易。”
宁远续又望向下界蓬莱仙岛,“到底谁是刀俎谁是鱼肉,却也难说得很呢。他想借天道忌惮我时对我下手,自己却也身陷局中,这浑水可没那么好蹚。”
华荫仙人见二女似是被他所慑,又道:“实不相瞒,我那孽徒却是为人引诱,方才行差踏错回不了头。”
“若帝君能高抬贵手,我等也实不愿与他为难,日后必定好生约束这孽徒,广积功德偿此冤孽!”
顾横波略一迟疑,取了妙成天符诏在手,请来清虚帝君垂目。
清虚帝君见仙人神情恳切,却只是一叹。
“痴儿,既入局中,安有自由?孤鹄子成事与否,皆非他可自决,既已吞了香饵,是生是死只在那人一念之间罢了。”
“而今情状,便是我愿放过他,他也难逃一死,你等实不必做这无用功。”
言罢,帝君降下的一缕神念散去,任华荫仙人如何恳求也再无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