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站着一个满身风霜、宛如煞神般的黑脸汉子。
是魏六。
魏六的眼眶布满血丝,显然是多日未眠,但他的眼神却明亮而笃定,透着一股大仇即将得报的狂热。
在魏六的身后,几名闲帮兄弟死死地押着几个被五花大绑、狼狈不堪的人。
而魏六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沓按着鲜红手印的供状。
陆时那双死寂了八日的眼眸,在看到那些供状的瞬间,终于爆发出了骇人的精芒。
他知道,事成了。
魏六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将供状高高举起,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陆夫郎!不辱使命!大皇子府暗中联络江南豪绅的管事,还有那几个从浙江逃回来的死士,全部拿下了!”
陆时被巨大的冲击震的身子颤了颤,三皇子扶住了陆时的肩膀。
沉声说,“时哥儿,你做的够多了,接下来是我为清晏跟长平,还有浙江枉死的百姓出力的时候了。”
萧淮安转头对着自己的侍卫吩咐了几句,侍卫领命分成了几队而去。
一队去了沈家强硬的带走宋如饴,一队去了朝中二品以上官员的府邸还有长公主府。
而萧淮安则是带了陆时跟魏六带来的几个证人跟口供直接进了宫。
太和殿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铅块。
殿外的风雪依旧肆虐,殿内地龙烧得极旺,却驱不散在场众人心底的寒意。
内阁阁老、六部尚书、二品以上的朝廷大员皆已到齐,分列两侧,个个屏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高坐在龙椅之上的靖武帝,面容憔悴,双眼布满血丝,正以一种极其可怕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跪在大殿中央的大皇子萧淮夜。
大皇子一袭华贵的蟒袍在此刻显得格外讽刺,他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还在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高声喊着:
“父皇!儿臣冤枉啊!这都是别有用心之人的构陷,是江南那些刁民和无良商贾的攀咬!儿臣身为皇长子,怎会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冤枉?”
大殿的沉重木门被人缓缓推开,一股裹挟着冰雪的寒风猛地灌入殿内。
三皇子萧淮安大步走入,而与他并肩同行的,是一身重孝、面色苍白如纸却步履坚定如同修罗的陆时。
在他们的身后,三皇子府的侍卫不仅强行押解着不断挣扎怒骂的宋如饴,更拖拽着几个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人,正是大皇子府亲信管事还有两个核心幕僚以及在浙江执行刺杀命令的死士。
长公主也赫然在列,她冷眼看着被押进来的宋如饴,目光又转向陆时,心中那种莫名的抽痛再次袭来,她对于被扭押的宋如饴无半分的关心,而对毫无关系的陆时却心疼入骨。
“父皇!”三皇子走到御前,重重跪下,将那一沓厚厚的供状高举过头顶,
“儿臣与陆夫郎,已查明浙江新安江决堤及巡抚裴清晏遇害一案的全部真相!此乃大皇子府管事幕僚、涉案死士,以及浙江被查办官员的联合口供。大皇子为图谋天下粮仓,兼并灾民土地以充实私库,竟暗中指使人炸毁新安江大堤,致使十数万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事败之后,更丧心病狂地派遣死士火烧钦差行辕,将裴清晏与建德县令许长平活活烧死,意图杀人灭口,掩盖罪行!桩桩件件,证据确凿,请父皇明察!”
大太监黄锦颤抖着手接过供状,呈递到御案之上。
靖武帝一把抓过供状,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每看一行,他拿着纸张的手就颤抖得越发厉害,脸色也从铁青转为惨白。
大皇子萧淮夜看着那些被押进来的心腹死士,知道大势已去,双腿一软,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跌跪在金砖之上,面如死灰。
靖武帝猛地将供状狠狠砸在大皇子的脸上,纸页散落一地,宛如漫天飞雪。
“畜生!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
靖武帝发出了一声宛如负伤野兽般的咆哮,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他原本按着浙江的事情不愿意多查,并不是因为他昏庸。
他心里清楚大皇子野心勃勃,他原本也没打算让老大做太子,只是想利用老大跟老三的争斗,让他最宠爱的小儿子能在风波之后安然成长,最终继承大统。
原本的计划是,等大局已定,便给老大一个闲王的名头,保他一生富贵。
他不深查,一则是怕查出来的真相太过不堪,伤了皇家体面,二则,他身为一个父亲,打心底里不愿意相信自己的骨肉,竟然真的能做出这等置天下百姓于水火、视人命如草芥的禽兽之举!
可如今,铁证如山,血淋淋的真相就摆在眼前。
萧淮夜的罪孽太过深重,十几万百姓的冤魂在哀嚎,两位国之栋梁被活活烧死,这等惨绝人寰的罪行,若是轻轻放下,怕是贬为庶民都无法平息这滔天的民愤,大晋的江山社稷都要为之动摇!
“父皇……父皇饶命啊!儿臣知错了,儿臣是一时糊涂……”
大皇子终于崩溃了,他连滚带爬地向前,想要去抱靖武帝的腿,痛哭流涕地求饶。
“闭嘴!朕没有你这种灭绝人性的儿子!”靖武帝闭上双眼,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他挥了挥手,声音中透着无尽的疲惫与决绝,
“将这逆子拖下去!收押天牢,交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无论牵涉何人,绝不姑息!”
几名御前侍卫立刻上前,将如同烂泥般的大皇子架起,毫不留情地拖出了太和殿。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陆时那被冻得麻木的心,在听到这个判决时,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慰藉,相公,你的冤屈,我替你洗雪了。
处理完浙江这件惊天大案,靖武帝无力地跌坐在龙椅上,揉着突突直跳的眉心。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三皇子,声音沙哑:“老三,你带这么多人进宫,可还有其他事要奏?”
三皇子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锐利地扫向了一旁面色苍白、瑟瑟发抖的宋如饴。
“回父皇,儿臣确实还有一桩奇案要奏!”
三皇子站起身,对着殿外扬了扬手:“带进来!”
随着三皇子的话音落下,殿外两名侍卫押着两个妇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妇人衣着普通,虽然面带惧色,但并未被绑缚,而另一个妇人,则被五花大绑,嘴里死死地塞着一团破布,刚一进殿便瘫软在地,剧烈地挣扎着。
宋如饴原本因为大皇子的倒台就已经吓得魂飞魄散。
他今日是被三皇子府的侍卫粗鲁野蛮地直接从家里拽进宫的,心中充满了屈辱和愤怒,正盘算着怎么在长公主面前哭诉,反咬陆时和三皇子一口。
可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个被五花大绑的妇人时,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瞳孔剧烈收缩,仿佛见了鬼一般。
那是他的奶娘,林嬷嬷!
宋如饴直觉,他心中一直深藏不露、最为恐惧的那件事,怕是要在今日彻底曝光了。
极度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紧张到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他张大嘴巴,想要大声呼喊,想求皇上和母亲把这两个女人拉出去砍了,可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长公主坐在一旁,一脸狐疑地看着堂下。
她认出了那个被绑着的林嬷嬷,可她不明白,怎么今日前朝审理惊天大案,还会牵扯到她公主府里的一个奶娘?
三皇子伸手指着那个没有被绑的妇人,对着靖武帝和长公主沉声说道:
“父皇,姑母,这位林婆子,便是一年前京城那桩轰动一时的‘毒杀孙夫郎嫁祸时哥儿案’的执行者。而她,与长公主府的这位林嬷嬷,是妯娌。根据儿臣的调查,当初指使林婆子下毒、意图栽赃陷害时哥儿的真正幕后主使,正是这位林嬷嬷!”
此言一出,大殿内又是一阵轻微的骚动。
长公主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看了看瘫在地上的林嬷嬷,又转头看向了满头大汗、浑身颤抖的宋如饴,心中的怀疑如同野草般疯长。
她以为是宋如饴嫉妒成性,暗地里指使自己的奶娘收买人手,去下毒陷害陆时。
长公主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厌恶与失望,她厉声向三皇子问道:“淮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宋如饴主使她这么做的?”
若是宋如饴真的能做出这种心胸狭窄、狠毒自私的下作事,那这个儿子,真的不值得她再多费一丝心力去维护,更不值得她去违抗国法!
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三皇子竟然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