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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3章 眼前的对比是何等的强烈与刺目!

看清那人的面容后,宋如饴眼底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与扭曲的幸灾乐祸。

他全然忘记了奶娘之前的千叮咛万嘱咐,也忘记了此刻局势的波谲云诡,只想将积压在心底多日的怨毒,统统发泄在这个曾让他颜面扫地的贱人身上。

“停车!”宋如饴迫不及待地喊了一声。

他连滚带爬地探出身子,对着雪地里的陆时,扯开嗓子阴阳怪气地冷笑起来: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京城里风光无限的陆大掌柜嘛?怎么几日不见,竟落得这般田地?啧啧,披麻戴孝的跪在这里,当真是晦气极了!看来那裴大人在江南,当真是无福消受那治水的大功劳,把自己的一条贱命,都给活活折腾没了呢!”

刺耳的嘲讽声在空旷的风雪中回荡,陆时却仿佛一尊失去听觉的石像,对宋如饴的百般辱骂置若罔闻。

他的双眼空洞而深邃,死死地盯着禁宫的深处,连一根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长公主原本正在闭目养神,听到宋如饴如此尖酸刻薄的辱骂,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她下意识地顺着掀开的帘子,将目光投向了车外那个风雪中的身影。

就在她的视线触及陆时那张苍白而倔强侧脸的瞬间,长公主的心脏猛地一阵紧缩,一股难以言喻的、排山倒海般的痛楚与柔情,毫无征兆地击中了她的灵魂。

那是一种极其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似曾相识感。

那个在风雪中隐忍不发的轮廓,那双即便深陷绝境也依然清亮坚毅的眼眸,竟然让她产生了一种血脉相连的战栗。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顿顿地痛了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如饴……”长公主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指着风雪中的人,目光无法移开,“他……他就是陆时?那个裴清晏的夫郎,那个哥儿?”

宋如饴正骂得起劲,丝毫没有察觉到长公主神色的异样与声音中的颤抖。

他得意洋洋地转过头,轻蔑地嗤笑道:“是啊,母亲!他就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目中无人的贱哥儿!听说他是个无父无母的野种,从小被乡下泼辣的村妇收养,满身的穷酸气和下作手段。如今他那个短命的相公死了,他竟然还敢跑到这金水桥来丢人现眼……”

宋如饴后面那些恶毒的咒骂,长公主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陆时的身上,看着那单薄的身躯在狂风中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弯下脊梁。

看着他眼中的决绝与不屈,那是为了挚爱之人敢于向皇权、向天地讨要公道的滔天勇气。

长公主在宫廷中摸爬滚打了一辈子,见惯了人心的虚伪与丑恶。

眼前的对比是何等的强烈与刺目!

自己一直疼爱有加的儿子宋如饴,在此刻表现出的只有落井下石的蠢笨、凉薄自私的狠辣,简直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市井泼皮。

而那个一直与宋如饴不合、被传得不堪入目的哥儿陆时,却是个真正聪慧、有勇有谋、有情有义的烈性哥儿!

其实,长公主对于浙江新安江大水的内情,心中多少是有些数的。

她一直不愿参与到皇子夺嫡的泥潭中,若非要论个高下,她打心底里觉得三皇子性子仁善,更适合做一国之君,而大皇子萧淮夜,行事过于阴冷残暴,为了利益不择手段。

她今日之所以答应宋如饴进宫,不过是熬不过他的撒娇与哀求。

可现在,看着风雪中的陆时,看着身边面目可憎的宋如饴,她突然觉得无比的疲惫与清醒。

“掉头。”长公主猛地放下帘子,声音冷硬如铁。

“什么?”宋如饴愣住了,满脸诧异地看着长公主,“母亲,您说什么?咱们还要进宫去向皇帝舅舅求情呢……”

“本宫说掉头!回府!”长公主厉声喝道,眼中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顾宋如饴惊愕和绝望的神情,长公主竟直接推开了车门,亲自走下了温暖的马车。

刺骨的寒风瞬间包裹了她,但她却仿佛毫无所觉。

她踏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走到陆时的面前。

看着这个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僵硬的孩子,长公主眼中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莫名的、不可抑制的心疼这个孩子。

长公主解下自己身上带着体温的纯白狐皮斗篷,不顾陆时的诧异,动作轻柔而不容拒绝地披在了他的肩上,将他紧紧地裹住。

“好孩子……”长公主的声音哽咽着,伸手轻轻拂去陆时头顶的落雪,“莫要再糟蹋自己了,这世间的公道,老天爷看着呢。”

说罢,长公主深深地看了陆时一眼,转身决绝地上了马车,下令打道回府,再也没有理会一旁歇斯底里的宋如饴。

斗篷上的暖意透过薄薄的麻衣渗入肌肤,陆时僵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波动,但他依然没有起身,只是将脊背挺得更直了。

陆时断断续续在金水桥跪了八日。

这八日里,他晕倒了数次。

每一次发着高烧被强行抬回双桂胡同,只要药效一过,他便会挣扎着爬起来,重新回到那片冰天雪地中。

太医院的院判被三皇子请来,看着陆时那双已经青紫肿胀、惨不忍睹的膝盖,连连摇头叹息:

“三殿下,不能再跪了啊!寒气已经深入骨髓,若是再跪下去,这双腿就彻底废了,日后绝无可能再站立行走!”

三皇子与白芙蕖满眼通红地站在陆时的榻前,苦苦相劝。

“时哥儿,你真的不要命了吗?!”三皇子痛心疾首,

“外面已经快滴水成冰了!如今御史台和满朝文武都在不断地弹劾萧淮夜,父皇在那边已经快坚持不住了。你的心意已经到了,你不用再去跪了,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自从那日听到裴清晏的死讯后,陆时便仿佛丧失了语言的能力,几乎不再开口说一个字。

此刻面对众人的劝慰,他依然沉默如初。

面无表情地推开白侧妃递来的热汤,拖着那双几乎失去知觉的腿,动作僵硬却固执地开始穿戴那身孝服,准备再次出门。

大妹和小妹在门外哭得撕心裂肺,却不敢上前阻拦,因为她们知道,二哥的心已经随着大哥一起死在了浙江的那场大火里,如今撑着他活下去的,只有这口复仇的怨气。

当陆时推开双桂胡同沉重的大门,准备迎接外面的风雪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