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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云岚浑身一震,厉声呵斥:“纵使我素来不喜当今圣上,他终究是先帝正统、大祁君主!帝王名讳,岂是你一介臣子能肆意直呼?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你可知会招来何等祸事!”

牧云锦只觉身心俱疲,直言道:“你已然暗中谋划,打算扶持新君、罢黜圣上,我不过随口直呼名讳,又有何妨?”

牧云岚未曾料到,素来不问朝堂纷争的幼子,竟早已看穿自己的谋划。

他半生戎马,三十余年镇守边关,毕生与沙幽铁骑厮杀血战。

年少时,他追随先帝祁政征战四方,君臣同心、所向披靡,数次击退外敌、稳固边疆。先帝睿智贤明、胸有丘壑,是他毕生敬佩追随的明君。

可先帝驾崩之后,继位的祁清河资质平庸、耽于享乐,重文轻武、疏于边防,全无半分先帝的治国胸襟与铁血气魄。

牧云岚深爱大祁山河、心系天下百姓,纵使年迈体衰,依旧愿为家国战死沙场。他无法容忍祁清河的懦弱昏庸,更无法接受朝廷与边拓罗暂缓战事、互换质子的决议。

他深知,所谓议和,不过是边拓罗的缓兵之计。所谓人质,终将成为埋在大祁北疆的巨大隐患。他半生血战守护的河山,绝不能毁于昏君之手。

他数次冒死进谏,换来的却是祁清河日渐深重的不耐,甚至数次被内侍拦于殿外、拒之不见。

那日,七旬老臣长跪大殿之外,膝头红肿、寸步难行,终究没能换来帝王半分醒悟。

也是那日,大皇子祁墨俯身将他扶起。

几番交谈,牧云岚惊觉祁墨胆识过人、心思缜密,谈吐格局颇有先帝祁政之风。

祁墨虽为祁清河之子,却全然不认同父皇的治国理念,更不愿眼睁睁看着大祁受制于北境游牧部族。

二人信念相合,皆誓死不愿退让求和。

自此,牧云岚便与祁墨暗中结盟,静待时机,意图罢黜昏君、拥立明主。

他打算倾尽余生余力,辅佐祁墨登基,再披战甲、征战沙场,肃清边患、平定四方,给半生并肩作战的阵亡将士一个交代,给天下百姓一个安稳山河。

事已败露,牧云岚不再遮掩,目光坚定地看向牧云锦。

“你既已看透局势,便该明白,祁清河昏聩无能、难承帝位。唯有拥立祁墨上位,大祁方能拨乱反正、重见清明。”

“昏庸无道?”牧云锦眸光微凉,“往日你纵使心中不喜,也会顾全先帝颜面、恪守臣礼,今日竟如此直言不讳。爹,你当真下定决心了?”

“我征战一生,行事从无后悔。”

牧云锦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他自幼便未曾得到过半分父爱。牧云岚心系家国、忠于沙场,常年戍守边关,数年不归。他幼时初见归家的父亲,甚至心生陌生、不敢相认。

生母一生孤苦、独守空宅,临终之际,手中紧攥的仍是当年二人成婚的信物。可牧云岚大胜归京,未曾先归家祭拜亡妻、上香尽孝,第一时间便是入宫复命、禀报军情。

自那日起,牧云锦彻底看清。

在父亲心中,家国江山、沙场将士,永远凌驾于妻儿家人之上。

“你去祠堂,给母亲上一炷香。”牧云锦垂眸闭眼,声音平淡无波,“上香之后,我便随你去见祁墨。”

牧云岚满脸错愕,未曾料到素来抗拒党争的幼子,竟如此轻易应允。

“就这么简单?”

简单?

牧云锦心底满是酸涩嘲讽。

多年以来,他每次离家出征、归家复命,都会独自前往祠堂,对着母亲牌位静坐良久。心底千般苦楚、万般不甘,无人知晓。于他而言,这一炷香的重量,重过千斤,从来半点不简单。

“是,就这么简单。”

他看着父亲转身离去、苍老挺拔的背影,指尖死死扣住门框,心底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牢中,千夜依旧纠结着先前的话题,抬眸望向身侧之人。

“你说除了祁风,还有一人可稳住局势,究竟是谁?”

“你猜猜看。”江无卿眼底含笑,语气悠然。

千夜细细回想宫中诸位皇子的性情与地位,骤然灵光一闪,轻声惊呼。

“祁轩?”

“千千果然聪慧,一猜即中。”江无卿笑意渐深。

千夜微微嘟唇,得意道:“这有何难。我细细回想,能与祁风地位相当、交情尚可,且暗藏城府之人,唯有祁轩。他素来演技拙劣、藏不住心思。当初我们初回花舞城,宫中既有大皇子祁墨、三皇子祁轩,祁清河却依旧将所有机要政务交付于你,便是刻意让你制衡二人、调和朝堂矛盾。”

“但他不善武艺这点,是真的。”

“嗯,能看出来,细胳膊细腿,完全不像是隐藏身手的样子。”

“那也是他刻意伪装。”江无卿缓缓解释,“他若是身形壮硕、勇武过人,必然会引起祁墨忌惮,早早暴露野心与布局。”

千夜眸光澄澈,认真发问。

“你心中更倾向于辅佐祁轩?”

江无卿坦然颔首。

“兄弟二人之中,我更看好祁轩。”

“为何?”

“二人表面和睦,内里争端暗涌。但究其根本,皆是心系大祁、不愿山河倾覆。唯一分歧,在于对当今圣上的态度。”江无卿条理清晰,缓缓剖析,“祁轩无半分夺位之心,只求稳固朝堂、辅佐父皇,稳住当下局势。祁墨则早已对祁清河失望透顶,一心想要逼其退位、更换明君。”

“祁墨的转变,始于祁朝与北境议和之时。他数次率军以少胜多、击溃北境敌军,深知大祁军力强盛、足以再战,故而屡屡上书,请旨西征、乘胜追击。奈何祁清河怯懦畏战、执意求和,祁墨屡次进谏无果,方才彻底心冷,生出废立之心。”

千夜轻轻颔首,了然道。

“于他而言,大胜之时屈辱求和,的确是终生憾事、难以释怀。”

“局势如此,无可奈何。”江无卿语气温和坚定,“我毕生所求,唯有护住大祁安稳,从无征伐四方、踏平列国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