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云锦笑了笑,低头时,恰好看到楼下人群中一张熟悉的面孔,似是江无卿府上的老管事张叔,正四处张望着寻人。
“你怕江无卿吗?”
害怕?千夜暗自思索,若是自己真的做错了事,或许会怕他发脾气;可若是自己没错,他又凭什么冲自己动怒?
她此刻格外谨慎,缓缓说道:“就现在而言,不怕。”
牧云锦见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又瞥了一眼渐渐走远的张叔,轻声道:“不怕便好。”
不知是金鹤楼的上菜本就迅速,还是因为牧云锦的缘故,千夜刚喝下两杯酒,四个小二便各端着一盘菜,列队整齐地走上三楼。
这阵仗一路引来楼上楼下客官的侧目,喧闹不已。
千夜最不喜被人围观,颇为无奈地说:“想和你安安静静吃一顿饭,倒真是不容易。”
“在此处,本就难有清净。”牧云锦淡淡说道。
千夜用筷子指了指金鹤楼对面的面摊,笑道:“看到没,下次我请你吃那里的刀切素面,定然没有这般大阵势。”
“那恐怕,整条街的人都会盯着我们看。”牧云锦看着她无奈的模样,继续说道,“你可以带我端着面,去善药阁的楼顶吃。”
千夜忽然想起此前的事,眼睛一亮:“那天吩咐侍卫放行的果然是你。”
牧云锦不置可否:“你虽表面答应我回去,实则根本不会听话。”
千夜笑着点头:“算你聪明。”
她看着小二陆续摆上桌的菜。八宝葫芦鸭、金汤烩白玉、奶白鲫鱼汤,还有最后一道下酒菜,卤猴脑。
牧云锦指着那盘深红色的卤核桃,介绍道:“这是金鹤楼的名菜,下酒最是合适。”
不过是用八角、辣椒等调料卤煮的核桃,换了个“猴脑”的名字,便成了价值不菲的名菜。
千夜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平日略带苦味的核桃,此刻竟变得椒香麻辣,夹杂着坚果本身的醇香,滋味颇为独特。
“味道如何?”牧云锦问道。
千夜由衷赞叹:“果然贵有贵的道理。”
两人围着满桌菜肴,相谈甚欢。千夜心中暗叹,这怕是她来到祁朝之后,吃得最尽兴的一餐。
牧云锦忽然收起笑容,眼神变得认真:“今日,你还不打算回府吗?”
“回,自然要回。”千夜语气坦然。
“我还以为你会挣扎一番。”
“不会。一来,明日还要去白镜园;二来,无论你是什么目的,我也不能让你连着两夜跟着我在外奔波。”
牧云锦挑眉:“你怎知我今夜不会回府?”
“我不知。若是你告诉我,今日会回府,那我们出了这门,便就此别过,各奔东西。”
“若是我跟着你,能让你心甘情愿回府,那我便跟着你。”
千夜哦了一声,心中清楚,即便出来散心,也不能失踪太久。她虽留了纸条,却没说明去向,终究不妥。
犹豫片刻,她轻声问道:“江无卿……还在宫里吗?”
牧云锦夹起一颗卤核桃,缓缓说道:“今日我在宫门前见过他,想来下朝之后,便回府了。”
是吗……千夜心中微微一沉。他是因为自己不在府中,才早早下朝回府休息的吗?这般念头闪过,一丝失落悄然爬上心头。
牧云锦将她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轻声问道:“你很喜欢江无卿?”
千夜愣了一下,缓缓点头。喜欢便是喜欢,即便只是单相思,也不过是爱而不得,没什么可隐瞒的。
“可是,江无卿对你,似乎……”牧云锦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委婉。
千夜撇了撇嘴,语气坦然:“你不必这么委婉,他喜不喜欢我,我心里清楚得很。”
“那你觉得,值得吗?”
“什么值得不值得?”千夜不解。
“嫁给一个不喜欢你的人,一辈子都要承受他的冷落。江无卿身居高位,此生定然不会只娶你一人。总有一日,你要看着他娶妾生子,爱上别人。即便你身为北境公主,能保住正妻之位,可这段婚姻里没有爱,你真的能承受吗?”
千夜怎会没有想过这些?只不过他们的婚姻本就为了隐瞒另一件事,并非刻意欺骗。
让她意外的是,牧云锦一个常年征战在外、性情刚正的铁面将军,竟会与自己说这般儿女情长的话。
“你为何要问我这些?”
牧云锦缓缓说道:“在我眼中,你并非让人讨厌之人。祁朝女子多温婉,像你这般性情刚烈、能独当一面的,寥寥无几。我只是出于朋友间的欣赏,不愿看到你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千夜瞬间明白,牧云锦对自己的关心,大抵就像她与巴平朗那般。只不过巴平朗碍于身份,对她始终带着敬意,而牧云锦与她并无身份隔阂,这般关心,才容易让人误会。
她笑了笑,语气坚定:“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后悔。”
酒足饭饱,两人牵着马在正街上闲逛消食。
吃饭时,千夜看着满桌奢华的菜肴,还以为自己身上的银子不够支付,谁知临出门时,牧云锦竟直接拉着她离开了,酒楼老板还笑得比来时更加殷勤。
千夜忍不住问:“难道跟着你去金鹤楼,还能吃霸王餐?”
牧云锦知晓她心存误会,轻声解释:“记账便可,日后我来结。”
“可我说了,我来请。”
“我还不至于连你的这点私房钱都要算计。”
千夜挺直腰板,反驳道:“什么私房钱?这就是我的钱。”
牧云锦忽然坏笑:“等你什么时候能用江无卿的钱请我吃饭,我定好好宰你一顿。”
“那可不成!”千夜急忙拒绝,宰她可以,宰江无卿,绝无可能。
“公主!”
千夜回头,只见浮梦从人群中飞奔而来,一把抱住她的腰,声音带着哭腔,显然是急坏了:“公主你去哪了?浮梦在街上去找了你两日!”
千夜拍了拍浮梦的肩膀,心中颇为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