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县那个雨夜，冰冷的雨水，浑浊的洪水，还有那几道藏在人群里、带着杀意的目光，一瞬间全都涌了回来。
这一切，梁栋至今记忆犹新。
那天夜里，堤坝告急，他和周鹏主动请缨，上了大坝。
不知从哪里钻出两个穿着救生背心的，一左一右架着他，突然就“跌”入了泄洪口。
激流之中，梁栋更是命悬一线，幸好周鹏及时赶到，才保住他，堪堪躲过了那一劫……
后来，他就听说了“先锋公益”这个名字。
再后来，他又得知“先锋公益”不过是白果会旗下的一个公益机构罢了。
就连主人进元老会，他们也存着一份心思。金雅善继续道，主人是您的前妻，手里还牵着你的几个孩子。他们当时是想让她反过来做您的工作，必要时，拿旧情、拿孩子，再劝您一次。
梁栋闭了闭眼。
她是怎么应对的？
主人将计就计。金雅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骄傲的颤抖，元老会让她来劝您，她就应下了。主人跟那帮老家伙说，梁栋那个人吃软不吃硬，逼是逼不动的，只能慢慢图之。就靠着这句话，主人把这件事拖了下来，也给自己换来了继续待在元老会心脏里的资格。那帮老家伙到现在还以为，主人真的肯替他们当说客。
梁栋沉默了。
他闭了闭眼，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颤。
他比谁都清楚，何叶在那个地方，走的是怎样一根钢丝。
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而她现在，还在替他，在那根钢丝上跳舞。
她还让我转告您一笔账。金雅善道，卡尔家族为什么这么急、这么狠，不光是国家层面的事。新能源的下一个风口，是汽车的智慧赋能，是智能座舱，是自动驾驶……而全球能给车企提供算力、数据、算法底座的，占据领先优势的，是中有集团。中有不造车，是那个卖铲子的人。月牙山的大数据、云谷的算力、还有他们的区块链中控台……这些都已达到领先世界的水平。就连马克的腾霄汽车也部分采用了这一套系统。云谷，是中有为这场智能化大战扩建的算力大本营。
梁栋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一层，是境内无论如何查不到的。
主人的原话是，金雅善一字一句道，打掉云谷，就卡住了中有的算力扩张；卡住中有，既拖住了华夏的人工智能，又掐断了新能源智能化的底座，等于替转型迟缓的克拉特，再续上最后一口活命的机会。国家围堵是明面上的棋局，家族存亡，才是卡尔家族心里那本账。
公是国家算力围堵，私是家族产业存亡。
新仇是云谷，旧恨是红星县的刺杀和当年cbd超级工厂那场商战。
几层东西，在梁栋脑子里，拼成了一张整图。
还有最后一件事。金雅善的声音，忽然急了，元老会里，已经有声音要查我家主人了。这一次，她传这么多东西出来，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她说，这条线，往后可能要静默一阵子。如果哪天断了，让您……不要找她，更不要告诉孩子们……
梁栋握着话筒，久久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却异常稳：
金小姐，你想办法把我下面的话带给何叶。
第一，她传的每一个字，我都收到了，国家也收到了。她在那边做的事，不是为我梁栋一个人，是为了国家突破技术封锁、打通供应链的卡点。这件事的分量，她自己清楚。
第二，告诉她，不许逞强，更不许说什么不要找她之类的丧气话。线要断，也是她整整齐齐地退出来，国家会想办法接她回来的。我梁栋欠她一个交代，国家更不会忘了埋在最深处的人。
第三——梁栋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寒意，她在元老会替我拖住卡尔家族，那我就在云谷，替她，也替国家，把卡尔家族这只伸进国门的手，连胳膊带肩膀，一起卸下来！她在那边怎么走，我在这边就怎么配合。这一仗，我们两口子……隔着一个太平洋，一起打！
电话那头，金雅善的呼吸，明显乱了一下。
话，我一定带到。
挂了电话，梁栋在逐渐暗下来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何叶还是他妻子的时候，两个人在槐安的日子……
简单，但却惬意。
后来，一场假离婚，她远走大洋彼岸，化名，一头扎进那个世人称之为白果会的庞然大物里。
枫山身份暴露那一回，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回来了，她却咬着牙没回，转身办起芙蓉资本，在花儿街的狼窝里，一步一步熬成了风投大鳄，最后被白果会亲手请进元老会。
世人只当她是攀附资本的女人，是他梁栋的前妻。
只有他和极少数几个人知道，这个女人，是把自己当成了一颗钉子，硬生生钉进了敌人的心脏。
而现在，这颗钉子，为了云谷，为了他，为了帮助国家突破技术封锁，快要把自己钉断了。
梁栋缓缓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华中地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千嶂、落在赤云、落在云谷那一点上，久久没有移开。
先锋公益！卡尔家族！白果会！他低低地念了一遍这几个名字，嘴角没有半分笑意，红星那场雨，你们没杀成我。十年了，你竟然还惦记着！
新账旧账，咱们一起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