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的不高,那只灰鸽,贴着树梢掠过去,翅膀拍打的频率急。
盛玉华的目光追着鸽子右脚上反光的东西看了一会,确认不是错觉。
她放下车帘,转头看季明寒。
“有人在林子放鸽子,脚上绑了铜管,往南飞的。”
季明寒掖被角的手顿了一下。
确不确定他没问,伸手摸向车壁左侧一块暗板,指尖按住卡榫往上推,暗格弹开,里面横着一把硬弓和六支短箭。
出京前让工匠加装的,就是防这种情况。
季明寒抽出硬弓搭上箭,掀开车帘半个身子探出去。
晨风里灰鸽已经飞出去将近三十丈远,正在爬高。
盛玉华替他扶住车帘,一手护着糖糖脑袋不让她被风吹着。
弓弦绷到极限,季明寒眯着眼瞄了不到半息。
箭离弦的声音短促,破空的尾音没散尽,远处灰色小点从空中栽了下来。
第二辆马车的帘子掀开一角,丁丁探出脑袋张望两眼,立刻缩回去拍暗卫肩膀。
两名暗卫翻身下马,无声无息的钻进路旁密林。
季明寒收弓放回暗格,拿帕子擦手上沾的弓蜡。
盛玉华放下车帘,车厢里重新暗下来。
糖糖被那声弦响吓了一跳,小嘴瘪了瘪,没来得及哭,季明寒已经把她捞起来搁在臂弯里,大手拍着后背晃。
糖糖犹豫两秒,决定不哭,把脸埋进她爹脖子里继续睡。
盛玉华小声笑了一下。
“你闺女胆子比你儿子们都大。”
季明寒嘴角弯了弯没接话。
一炷香之后,暗卫带着灰鸽回来了。
鸽子已经死透,箭从翅根贯穿,干脆利落。
右脚绑着一截细铜管,用细麻绳缠了三圈固定,绳结打的是南方渔民用的活扣。
暗卫把铜管和死鸽一并递进车窗。
盛玉华接过铜管,用银针挑开封口的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卷成细条的油纸。
油纸不大,展开也就半个巴掌。
上面没写字,画了三道弯曲的水波纹,纹路下方盖着朱红的甲字印记。
盛玉华把油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她把油纸递给季明寒。
“这符号,你见过没?”
季明寒看了两眼摇头。
盛玉华朝第二辆马车方向敲了两下车壁。
丁丁很快窜过来,攀着车窗翻进车厢,手里还攥着那本走哪带哪的账册。
“娘,叫我?”
盛玉华把油纸和铜管一起塞给他。
“翻翻孙记暗账,看看有没有水波纹或甲字的记录。”
丁丁接过去端详几息,把油纸放在膝盖上压平,另一只手飞快的翻账册。
他翻页的速度极快,食指和拇指配合的麻利。
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丁丁的手指停住了。
“有了。”
他把账册摊开指给盛玉华看。
那一页记录的是孙记去年秋天的一笔特殊支出,品名写的是河工杂费,数额一千二百两,收款方用的不是名字,而是一个三道水波纹图章。
备注栏写着四个字:甲口照应。
丁丁又往后翻了两页,类似的图章出现了三次,金额从八百到两千不等,备注都带一个甲字。
他咂了咂嘴。
“甲口应该是个地名,三道水波纹代表水路的某个关卡,这封信大概是通知前面的人,有一队值得注意的车马正在南下。”
盛玉华点头。
“你再看看南下官道上,临淮渡口附近有没有带甲字的地方。”
丁丁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舆图,展开铺在腿上对着看了半天。
“有,临淮驿镇往南十五里有个甲子渡,是官道上过河的必经之路。”
他抬头看盛玉华。
“这信鸽要是送到了,对面的人能不在渡口设卡盘查过往车队吗?”
季明寒从旁边拿起死鸽看了一眼。
“信没送到,但放鸽子的人跑了,他会不会找别的办法传消息?”
丁丁想了想摇头。
“来不及,我们的车快,他就算骑马抄小路也赶不到临淮渡口前面,除非他还有第二只鸽子。”
把油纸收好,盛玉华塞进随身的针包夹层里。
“甭管他有没有第二只,到了临淮驿镇歇脚再说,让暗卫多留意渡口动静。”
丁丁领了差事翻窗回自己的车上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路面的声响和糖糖的呼吸。
季明寒把硬弓重新放回暗格卡好,坐回盛玉华身边。
盛玉华靠着他的肩膀闭了会儿眼。
没一会儿糖糖醒了,张嘴就哭,哭声洪亮中气足,整个车厢都在震。
盛玉华叹了口气坐起来,从行囊摸出奶粉罐子和铜壶。
铜壶里的水是出发前灌的温水,晃了晃还有余温。
她舀了两勺奶粉倒进小铜碗,兑水搅开,拿手腕内侧试了试温度觉得凉了点。
季明寒很自然的接过铜碗,从暗格旁的小炭炉取下温着的铜壶,续了一点热水进去,又试了试递回来。
盛玉华喂糖糖喝奶的时候,季明寒已经铺好换尿布的软垫。
糖糖喝完奶打了个饱嗝,被她爹放在垫子上换尿布,两条短腿蹬来蹬去,嘴里咿咿呀呀,心情不错。
季明寒换尿布的手法比盛玉华还利索,三下五除二搞定,旧尿布叠好塞进旁边的布袋。
盛玉华瞅着他熟练的动作,忍不住说了句。
“堂堂战神换尿布换出心得了。”
季明寒面不改色的把糖糖抱起来,拿帕子擦手。
“换了几百片了,再不出心得说不过去。”
盛玉华笑着从医箱取出瓷瓶,倒出两粒药丸。
“把嘴张开。”
季明寒张嘴,盛玉华把药丸喂进去。
清心丸,专门调理内力损耗和蛊毒反噬的后遗症,出京前她一口气做了三十粒。
季明寒咽下药丸,皱了下鼻子。
“比上次苦,这批。”
盛玉华白了他一眼。
“苦才有效,嫌苦下次自己配。”
她把医箱重新归置好,金针包、急救药丸、解毒粉、化蛊液分门别类摆在顺手的位置。
季明寒看着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整齐,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腕。
“到了临淮驿镇歇一晚,不赶路。”
盛玉华嗯了一声,靠回车壁上,透过帘缝看外面的景色。
官道两旁田埂上已经有农人翻地,远处有炊烟,日头慢慢升高,照的路面发白。
车队又走了大半个时辰,丁丁从前面马车窗户探出脑袋喊了一嗓子。
“娘,前面就是临淮驿镇,能看见牌楼了。”
盛玉华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镇口的石牌楼还算气派,挂着临淮驿三个褪色大字。
牌楼下面的官道上人来人往,挑担子的、赶驴车的、牵骡子的,热热闹闹。
镇子不大,但胜在地处南北水陆交汇的咽喉,客栈酒楼一溜排开,招幌子挂满了半条街。
车队刚过牌楼,盛玉华看见前方唯一那家挂着迎宾楼招牌的客栈。
客栈门口围了不少人。
十几个腰佩短刀的家丁拦在大门两侧,个个恶狠狠,把进出的路堵了严实。
盛玉华放下车帘。
“怎么回事,这客栈门口那帮带刀的?”
季明寒也掀帘看了一眼,眼神淡下来。
“到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