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叉杯盘的碰撞声混杂在此起彼伏的人声中，就像一阵热浪，塞满了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欢迎光临、谢谢惠顾的略带感情的声响在门外频繁奏响，那台女性机器人似乎一直鞠着躬，从来没直起腰过。寒风吹过，绶带噗噗作响，又向后漂移、游荡、舒缓，好像一条想要挣脱的河。因为没被设计脸，所以他也猜不出它此刻的表情。
接连三桌离开后，终于排到他们。比纳比点了两份意面。不多时，两座‘火山’被另一台机器人端上。红色的合成肉酱就像岩浆，流进弯弯扭扭的坚壁，渗进分不清层数的山体。上面还有一朵绿，但仅是装饰，根本不能吃。
巴纳比沉默不语，叉子将火山捅了一个窟窿。岩浆混入，叉子开始搅拌，山壁被扯成丝丝条条的线段，又缠绕在一起，好似一团解不开的结。然后被放进口中。他没发出咀嚼的动静，但面条减少了，肉酱减少了，他的嘴边，也被涂上了一抹红。接着，他抽出纸巾，擦擦嘴。
他看了看雷滋面前那座一动未动的火山，说，“快吃吧，饿着肚子，下午可不好干活。”
雷滋一下子就哭了。但不敢哭出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滴滴答答，错错乱乱。面前的火山模糊了，耳边的声音也混沌了。
巴纳比叹一口气，“孩子，记住，这个世界本来如此，作为普通人，免不了受到各种各样的伤害。这点委屈算不上什么，等今天过去，明天的太阳升起，一切都会照旧。”他递过一张新的纸巾。
雷滋没动，因为与丢掉工作相比，少吃一顿又算得了什么呢？
“人这辈子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各种各样的人，”巴纳比继续说，“委屈、污蔑、伤害，也会遇到各种各样。但我们总不能因为一件小事，就去伤害自己。这是对自己的惩罚。”
雷滋问，“我……会不会被开除？”他终于问出口。
巴纳比将纸巾放在他面前，眼露同情，“不会。不过……你不能在办公室了。”
惊喜与担忧同时到来。不能在办公室了……是准备让我去车间，干力气活吗……等等，没被开除……那就比丢工作强……
他连忙表态，“我不怕苦……只要不开除我，怎么都行……”
巴纳比再次吃了一口面，待咀嚼完成后，道，“等下午回去，先去人事部办下手续。”他擦擦嘴，抬眼道，“我准备调你去研发中心。”
雷滋有点懵。
研发中心？
脑海里浮现出那座实验室。
“可我什么都不会，派我去那里，能做什么？”
“卢西恩教授那里缺个搬运人员，”巴比纳解释道，“他不想用机器人。他觉得机器人没有灵性，还会破坏他实验的……精准度。还有，需要搬的东西有点重，必须特别小心……”
未等对方说完，雷滋便再次表态，“经理，我可以。”
但有一件事尚未想通——上次，本杰明不是把那个教授弄走了吗？他怎么还在？
可他也不敢细问。
算了，不关我事，好好上班，才是我的本份。
眼前亮起来，心情也跟着舒畅了。
“经理，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待。”
巴纳比看看他，欲言又止。
“行，那就吃饭吧。安朵拉的东西，蛮贵的，别浪费。”
“嗯……”雷滋拿起纸巾，擦擦泪痕。他的叉子也拆了山，他的山也被他塞进了口中。可并不好吃，同母亲做的没有太大差别。而且有点齁。
估计会很辛苦的吧，毕竟得成天穿着防护服搬运东西……搬原料吗？还是半成品？
他边吃边想。
不过也好，安静，无人打扰，我只要干好我的本职工作，就行……哦，对了，那里离办公楼还挺远的，所以车位应该就不紧张了……我也不用再去担心会与王子殿下碰面的问题了……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雷滋。”
正想着，巴纳比突然开了口。
雷滋抬起头。
对方认真地说，“去那里之前，我得跟你交代一些事情。”
“经理，您说。”雷滋放下叉子，板正坐好。
“卢西恩教授这个人呢，性格有些固执，所以你千万不能做他认为不对的事。更不能像今天一样，同他起冲突。”
雷滋保证，“我绝对不会。就算他想打死我，我也绝不会还手。”
“那倒不至于……第二，他毕竟是教授，身份高，地位高，学识渊博，所以稍微有那么一点……目中无人……这个，你能受得了吧？”
雷滋再次保证，“没问题。我会特别尊重他。”
“还有……第三——”巴纳比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继续道，“他有可能会让你帮他处理一些私事……这个，你能接受吗？”
这有什么？
雷滋说，“没问题。”
巴纳比像是话里有话地补充道，“这些私事……可与工作无关。”
雷滋信誓旦旦地表示，“放心，经理，工作上的事，我绝不会耽误。”
“第四，因为教授的工作习惯，有可能会出现加班的情况。”
“经理，我不怕吃苦。”
“但这个加班……不会被记入工时。当然了，这不是公会的意思……公会希望所有人规律作息，但……教授有时候会忙上一天一夜……”
“我可以的，经理。我年轻，我熬得住。”
巴纳比用他看不懂的、十分繁杂的眼神看了看他，然后低下头，再次卷起面条，“行，就这些。等下午回去，先去人事那里办手续。”
总经理给阿利斯泰尔带了一顿生鱼片大餐。那包装盒看着就昂贵。这只漆盒通体发黑，犹如一块打磨得锃亮的砚台。盒盖中央嵌着一枚烫金的暗纹，光线偏转时，隐约能看见一朵菊花的轮廓。四角包着铜色的金属扣，扣面光滑，没一丝划痕。盒子被一条深蓝色的绸带十字捆扎，打结处别着一小根增材松枝，针叶上则挂着水珠样的透明装饰。
雷滋看着那只漆盒从眼前晃过，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不是伤了骨头吗？吃这个，不怕发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