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最后还是落下来了。
没敲门,只在门板上贴了一下,隔着一层木头按了按,就收了回来。黄亮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冲侯伯扬了扬下巴:“屋里说。”
这是他进院子之后的头一句话。
侯伯抹了把脸,领着众人绕到祠堂后头的耳房。屋里点起一盏油灯,灯芯短,火苗只有黄豆大。老人家搬开供桌,蹲下去,用指甲抠开一块青砖,从下头掏出一个油布包。
包了三层。最里头是一封信。
油布上那层浮油早干透了,捏在手里硬邦邦的,一捏掉一层渣。侯伯拆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三层布拆了半天,最后是杨金洁蹲过去,帮着捏住了一角。
“大老爷托人捎回来的。”侯伯双手捧着递给黄亮,“三个月前。送信的是个走货的,把信塞进一口咸菜坛子里,坛口用泥封的。他把信给我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黄亮接过来,没拆,转手递给良言。
“你念。”他说,“我认字慢。”
这话搁往常,边上三个人早就笑翻了。这会儿谁也没吭声。
黄亮认字这事,早年是全镇的笑话。他爹前后请过三个先生,头一个教了半年就卷铺盖走了,临走撂下一句“此子非读书种”。这话黄亮自个儿逢人就讲,讲了十来年,从来都是当个乐子讲的。
良言就着灯把信展开。纸是粗纸,写得极密,字挤得像蚂蚁排队,一看就是怕费纸——凌霄堂堂主黄天华写信,用的是这种纸。
信是这么说的。
宗内乱了。姜驰失踪之后,宗门查了三个月,查出他在石门宗挂名二十七年,来路上却处处是断口——引荐他的那位长老早已坐化,当年的名册被水泡过一回,谁也说不清他是从哪儿来的。查到这一步,本该往下查。可就在这时候,落云崖那边把花常林手里那块布片摆到了明面上。
于是宗里裂成了两半。
一派说:姜驰是石门宗的人,人是死在花家地界的,尸首没找着,布片倒先出来了——这分明是花家杀人灭口,反手栽赃,为的是把石门宗拖下水。这一派主张即刻兴兵,讨个说法。
另一派说:姜驰这个人本身就有问题,先查自己家里的耗子,再去砸别人家的锅。这一派为首的就是黄天华。
“主战的赢了。”良言念到这儿,抬头看了一眼,“大爷说,他被架空了。凌霄堂暂交他人代掌,他自己奉命静修。”
黄亮嗓子里“嗬”了一声。
良言接着往下念。信里还有一段更要紧的:宗主岳江德,自打半年前起就没在大殿上露过面。对外说的是闭关,可黄天华写道——“数月来大小事务皆由长老议定,宗主印信却样样齐全,未见延误。”
良言念完这一句,停下了。
“什么意思?”黄亮问。
“意思是人不见了,章还在盖。”良言把信纸往灯边挪了挪,“一个宗主要真闭关,宗门大事总得等他出来定夺,多少要耽搁几件。可这半年一件没耽搁,样样办得利利索索——那就不是他在办。”
屋里静了一下。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矮下去半截,屋里几个人的影子都往墙上缩了缩。
信上还有一段,良言念得很慢。
黄天华写道:裂天阁近半年在蕴祥镇一带动作不小,先是设了入道所,后来又在镇口换了幡。按老规矩,蕴祥镇这一圈是石门宗的地界,别家宗门要在这儿立堂口,先得递帖子,宗门还得派人去看一眼。这一回,帖子没有,人也没派,宗里上上下下就跟没这回事似的。
“大爷说,他为这事在议事厅上问过一句。”良言抬起头,“问完第三天,凌霄堂就交出去了。”
黄亮咬着后槽牙:“为这个?”
“为这个。”
老历嘴里的烟袋轻轻晃了晃:“娃娃,你这脑子越来越像个当官的了。”
“所以围落云崖的是石门宗,未必是岳江德的意思。”良言看向花凌,“可能是那几位长老的意思,也可能是长老背后什么人的意思。”
花凌一直没出声。
她站在灯影外头,手扶着供桌沿,指节压得发白。桌面上,她指头按过的地方,慢慢结出一圈极细的白霜。
“花凌。”良言轻轻叫了一声。
“我知道。”花凌把手抬起来,霜圈还留在那儿,“我不是要现在就去砍谁。”
她咬了咬牙。
“我只是想不通。我二叔平日里连剑都懒得擦,一辈子没跟谁红过脸。他死得那么难看,两只手攥着东西不肯松。族里三百多口人对着那块布看了整整一天,看完就跟疯了一样要去卧鲛岭讨命——现在你告诉我,卧鲛岭那边也在说,是我们花家杀了人栽赃。”
花凌抬起眼来:“那是谁杀的?”
没人答得上来。
“我操他姥姥的。”黄亮忽然开口了,声音闷得像从坛子里出来,“我爹一个凡人,认字都不利索,连修者的边都沾不上。他们把他弄到卧鲛岭去干什么?”
“做保。”良言说。
“做什么保?”
“做你大爷不乱说话的保。”良言把信折好,“主战那一派要动手,怕的不是花家,是自己人在背后拆台。你大爷是凌霄堂堂主,在宗里几十年的根基,光架空不保险。手里攥着他弟弟,他就得老老实实静修。”
黄亮的呼吸重了起来。他猛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在供桌上,桌上的烛台跳起来老高:“那还等什么?卧鲛岭我熟!从后山那条采药道上去,绕过——”
“咚。”
烟袋锅子结结实实敲在他后脑勺上。
“坐下。”老历眼皮都没抬。
黄亮捂着头,龇牙咧嘴:“你个老……我这不是着急吗!”
“急有屁用。”老历吐出一口烟,“你爹在人家手里放了半年还活着,说明人家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你大爷的嘴。你今天摸上卧鲛岭,明天你爹就没用了。你懂不懂什么叫‘还没用完’?”
黄亮张着嘴,半晌,慢慢坐了回去。
坐下去的时候他还使劲拍了两下自己的肚皮,拍得啪啪响,像是要把胸口那口气拍散。散不了。
杨金洁挪过去,把手搭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他拍得很轻,也很笨,像在拍一只受了惊的大狗。
“亮哥。”小杨说,“你爹肯定还在。他要是不在了,人家早把封条揭了。”
黄亮鼻子一抽,别过脸去。
良言把信在手里捏了一会儿,忽然问侯伯:“侯伯,这半年,有没有生人上门打听过什么?”
侯伯想了想,脸色慢慢变了。
“有。去年入冬,来过两个。不是石门宗的打扮,一身黑,说话不带口音。他们不问老爷,也不问大老爷。”侯伯顿了顿,“他们问,黄家少爷有个一块长大的伴当,姓良的那个,是不是也从这镇上出去的。”
屋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老奴说不认得。”侯伯低下头,“他们没为难我,问完就走了。走的时候还给了老奴半吊钱,说日后要是听见姓良的回来了,去镇东头那个新院子说一声,还有赏。”
良言的手指在信纸上顿住了。
镇东头那个新院子。
角落里,花敬一直没说话。这年轻人自打上岸就闷着一张脸,此刻却忽然开了口,声音干巴巴的:“信上……还有一行。”
众人都看向良言。
良言这才发现,信纸翻过来,背面靠着折痕的地方,另有一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淡,笔画发抖,像是写完了搁下笔,又拿起来添的。
十个字。
“莫回宗门。另:那块布,我看过。”
后面还有两个字,被折痕压得几乎看不清。良言把纸凑到灯上,眯着眼辨了半天,一个字一个字念了出来——
“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