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神、噬灵两界飞舰降临的速度,远比魂天妖预想的要快。
仅仅四个时辰。
从灵域双舰齐出,到阴影覆顶,不过四个时辰。仿佛时间和空间在这一日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压扁、折叠、踩碎。灵域到道域之间那道固守了千万年的距离,在这一日成了一个笑话。
道域边界,一武者抬头望去,看到天穹肋骨之间的缝隙中,金色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那光芒太亮,亮得不像是光,更像是天穹本身被什么东西从另一侧顶穿了,露出一个正在扩大的、燃烧的窟窿。他想吹响号角,但手指还没碰到号角,整座天堑便暗了下来。
不是夜晚降临。是被遮蔽了。
庞大的舰身从肋骨缝隙中挤入,像一头成年的龙硬生生钻过一道为幼崽预留的门缝。肋骨在舰身的挤压下发出刺耳的、如金属扭曲般的声响,数根较细的肋骨当场断裂,断裂的骨茬从万米高空坠落,砸入道域大地,激起冲天尘土。
舰身的十二道骨翼在进入魔域天穹的瞬间全部展开,翼展之宽,东西望不到尽头。每一道骨翼都如一片独立的天空,翼面上密密麻麻的龙晶同时亮起,将魔域原本昏暗的天穹照得亮如白昼。
但那是没有温度的白昼。龙晶的光是冷的,是审判的,是不带一丝怜悯的。
黑暗紧随其后。
噬灵界的飞舰从另一道肋骨缝隙中涌入,它的进入方式与龙神界飞舰截然不同——不是挤入,是渗透。
舰身如一团墨水滴入清水,先是一小片暗影,随即迅速扩散、蔓延、吞噬。暗紫色的雾气从舰体中疯狂涌出,像无数条饥饿的触手攀附上周围的一切——天穹的肋骨、地面的岩石、空气中的尘埃——全部被那层雾气覆盖、侵蚀、消化。
雾气所到之处,颜色消失了。不是变黑,是消失。道域的大地从深褐变为灰白,从灰白变为透明,最终化为一片虚无的、没有颜色的虚空。那飞舰不是在飞行,它是在吞食空间本身。
两艘飞舰完全进入道域天穹后,世界变了样。
抬头望去,已看不到天。龙神界飞舰的金色舰底铺满了大半片头顶,舰底的龙纹浮雕清晰可见,那亿万条细小的金龙在金属表面疯狂游动,像一锅沸腾的金色岩浆悬在头顶,随时可能倾泻而下。舰身的边缘处,十二道骨翼的尖端刺入远方的地平线,仿佛整座天穹被这艘巨舰钉穿了。
另一侧,噬灵界飞舰的漆黑舰体如一块巨大的、不规则的墨斑,趴在剩余的半片天穹上。它的边缘模糊不清,不断有暗紫色的雾气从舰身向外扩散,像癌细胞在健康组织上缓慢蔓延。雾气中那些扭曲的面孔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无数武者以及兽族的灵魂在雾气中翻滚、挣扎、无声尖叫。
两艘飞舰将道域的天穹瓜分殆尽,只在天顶正中留下一道窄窄的、扭曲的缝隙。那道缝隙中透进来的不是光,而是寂灭深渊的黑色雾气——那是灵域与道域之间最后的联系,此刻看起来像一道正在被缓缓缝合的伤口。
道域的空间在颤抖。
整座道域都在发抖,像一头被猎食者咬住喉咙的猎物,身体在求生本能的驱动下不受控制地痉挛。大地在颤抖,一道道裂纹从边境蔓延至道域核心,裂缝中涌出滚烫的地底岩浆,将沿途的一切化为灰烬。天穹的肋骨在剧烈震颤,断裂的骨茬从高空不断坠落,砸入山川河流。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味,那是空间本身被两艘飞舰的气息灼烧后留下的灼痕。
空气变稠了。不是变浓,是变稠,像水正在缓慢地凝固成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一团滚烫的棉絮,从喉咙一路烧到肺腑。
道域的灵气在两艘飞舰的压迫下急剧压缩,从气体变成了液体,从液体变成了固体,最终凝结成一粒粒细小的、灰黑色的晶尘,从空中簌簌落下,覆盖在一切事物的表面,像一层冰冷的尸布。
嘶哑、尖锐的声音从北传向南,一座城接一座城,一声接一声,如多米诺骨牌依次倾倒,如绝望的海浪层层推进。
但声音在两艘飞舰面前,连尘埃都不如。
龙神界飞舰的舰艏,那颗巨龙颅骨的眼眶中,深红色的冷焰猛地窜高,焰尖从深红变为漆黑,如两滴凝固的干血。整座飞舰向下沉降了数百丈,压得道域的空间发出一声刺耳的、如玻璃碎裂般的巨响——那是空间结构开始崩溃的信号。
噬灵界飞舰的舰身缓缓翻转,底部那些僵直的触须突然疯狂舞动,如千万条毒蛇同时昂首。触须末端的花苞齐齐绽放,绽放的不是花瓣,是一张张布满细密牙齿的圆形巨口,巨口中没有唾液,没有舌头,只有永恒的、纯粹的虚无。
两艘飞舰之下,这一刻的道域,如棋盘上的棋子,渺小,脆弱,等待被碾碎。
灾厄的奏鸣在这一刻达到高潮。不是号角,不是战鼓,不是任何乐器能够演奏出的声音——那是空间在破裂,大地在痉挛。
道域,天辕界。齐集于此的黑暗武者看清那两艘飞舰时,心脏齐齐漏跳了一拍。
那一拍的空隙中,死亡降临了。
轰隆——
密密麻麻的身影自飞舰中落下,立于天辕界前。
一阵又一阵的息浪无声碰撞在天辕结界上,荡起阵阵涟漪。
其势,其威,足以瞬息湮灭一个星界。
天辕界内,以魂天妖为首的几位神帝,看着那几道恐怖窒息的身影,瞳孔皆是骤然收缩。
灵域……何时有了这般多的神帝?!
“没想到……他们竟还活着?!”
魂天妖身后,青玄浊面色阴沉,目光幽邃的盯着龙帝龙万古所在的方向。
“龙万古左后方那人,乃是上一任龙帝,龙万归。”
“右后方都那人,乃是上上一任的龙帝,其名龙万终。”
“至于龙万归、龙万终身后的五人......乃是他们所任龙帝之时的在位其他神帝。”
这五位的存在,便与龙霆,龙烬,龙霜,龙飓,龙虚五位神帝的存在一般。
“......仅是龙神界,便有足足十三位神帝之境的存在!”
这或许便是龙族的可怕之处,他们无需传承,只需拥有足够浓郁的血脉,便足以让他们踏足神帝之境。
而他们的血脉,还可强行转嫁他人。
使龙之一族,万代不衰。
“这......便是万兽之王么......”
“依靠旁支血脉,哪怕千万年过去,依旧可见其恐怖程度,足见龙族主脉太古苍龙又是何等的恐怖。”
“怪不得......他们会不惜一切手段要铲除魔主。”
“太古苍龙……对他们而言,威胁太过巨大。”
“……此战,危矣。”
魂天妖众人的脸色,从未有过的沉重。
单一个龙神界,便可让他们溃败,再加上一个噬灵界……
哪怕魔主在,他们似乎也……
毫无希望可言。
“诸位……”
魂天妖不知何时紧闭的双眼在此时缓缓睁开,脸上,再无沉重,眸中,再无凝重。
她的魔魂释放,覆盖着整个天辕界。
刹那之间,她竟有些失魂。
因为她在黑暗武者的眼中看到了……
有血,有泪,有恨,唯独没有恐惧。
因为恐惧这种东西,在被压迫了千万年之后,早就被磨没了。
“……”她不再释放魂音,而是缓缓开口。
“都抬头看看。”她说,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天穹中飞舰的嗡鸣,响彻整个天辕界。
“看看头顶那两条狗,它们来杀我们了。”
“本帝已忆不起多少岁月了……他们把我们踩在脚下,说我们是贱种,说我们是污秽,说我们不配活在这世上。天穹的肋骨一年比一年低,魔域的地界一年比一年小,我们的后代,自出生就看不到完整的天空。”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锋利,像刀刃在石板上拖行。
“而今天,他们来了,倾巢而出。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们怕了,无数岁月……他们第一次怕了。”
“希望?我们没有希望。万年前就没有了……但我们不需要希望!我们只需要……最后一口绝不咽下去的气!”
她的目光扫过天辕界中的每一张脸,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出奇地平静,平静得像暴风眼正中央那片刻的、致命的安宁。
“今日,灵域要我们死……那便死。但他们亦别想干干净净地走。”
“咬,也要从他们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撕,也要从他们骨头缝里撕出一声惨叫!”
她深吸一口气,面向那两艘缓缓压下的巨舰,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决然。
“杀一个,不亏!”
天辕界中千万个声音同时炸响,跟着她嘶吼。
如地火喷涌,如天崩地裂。
“杀两个,赚了!”
她没有回头,嘴角却微微上扬。那不是笑,是刀刃出鞘时的那一声清吟。像火焰燃尽前那一瞬最亮的光。
“魔域的儿郎们——”
她眸光直视天穹的飞舰。风中传来她最后的声音,肆意,张扬,带着万年不曾有过的痛快淋漓:
“尽情的,肆意的……”
“最后一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