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域之巅，废墟如旧。
灰黑色的虚空死寂无声，蛛网般的裂缝横亘在天穹之上，焦黑的边缘触目惊心。那片裸露的虚空之海冷冷地卧在脚下，像一只半睁着眼睛的远古巨兽，沉默地注视着一切。
墨尘看着那逐渐靠近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
一身红衣，如火如血，在这片灰黑色的死寂虚空中显得格外刺目。衣袂在无风的虚空中轻轻浮动，如同一团静静燃烧的火焰。她的长发如瀑，垂至腰际，发丝间隐约流转着幽暗的星光，仿佛将整片苍茫星海都编织进了这一头青丝之中。
颜茉......苍茉。
短短几年不见，她像是换了一个人。
那张曾经带着几分稚嫩的面容，如今线条分明，眉宇间褪去了所有的青涩与柔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了漫长岁月沉淀后的冷峻与深沉。她的眉眼依旧精致如画，可那双眸子中流转的光芒，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少女该有的模样......那是属于站在圣域最顶端的存在才有的目光，淡漠、平静、俯瞰苍生。
她的气息深沉而内敛，没有一丝外泄，可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却如同苍茫星海压顶而来，让人喘不过气。
神帝之境。
短短几年，她从一个小辈，一跃成为了站在圣域巅峰的存在。
可此刻，那双淡漠的眸子中，正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当她清晰的看到墨尘的脸庞时，她停下了身影，静静的看着他。
那双平淡了几年的双眸，终是再次泛起涟漪。
这个在圣域之巅留下印记两个月来第一次被触发的来者，竟然是他。
那个她以为已经死了的人。
两个月前，苍茫界界王玄空神帝的魂玉突然气息衰弱，那意味着她的父亲遭到了重创。她从苍茫界出关，循着魂玉的感应一路追至圣域之巅。可当她抵达时，此地已经是一片废墟。
混沌消散，虚空龟裂，深渊裸露，空气中残留着十位神帝的气息，以及另外两股她从未见过的、远比神帝更加恐怖的存在。
她没有找到她的父亲。
她只找到了这片沉默的废墟，和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于是她在此地留下了印记——一枚只有她能感知到的神念烙印，如同一张无形的网，覆盖了整片圣域之巅。一旦有生灵踏入这片废墟，她便会第一时间感应到。
她等了两个月。
等来的，却是他。
那个在下界与她相遇的少年，那个她以为早已死在自己出生星球之外人。
他还好好活着......非但活着，还踏入了圣域，踏上了圣域之巅，站在了这片连神帝都不敢轻易靠近的废墟中央。
而她，已经从当年那个需要人庇护的少女，变成了苍茫界的传承者，神帝之境的存在。
红衣女子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磬，却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难以察觉的颤抖。
“是你......”
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那两个字落在死寂的虚空中，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荡开无声的涟漪。
她并不知晓他还活着，两个月前，她才闭关而出，而这之后，她便一直忙于寻找玄空神帝之事。
外界之事，于她而言，并不重要。
墨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要将这个阔别数年的故人重新刻入眼底。那双眸子中没有惊诧，没有惶恐，甚至没有任何面对神帝之境该有的敬畏与拘谨——有的只是一种平静的、温和的、带着淡淡笑意的注视。
像是看到了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苍茉站在原地，任由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她的表情依旧清冷，可那双眸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颤——她想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想确认他是否知道此地的真相，想知道这些年他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
可她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
墨尘看着她，嘴角缓缓上扬，勾勒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是一个笑。
很轻的笑，像是春风拂过湖面，只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便归于平静。没有劫后余生的激动，没有久别重逢的感慨，没有对神帝之境的敬畏，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就只是一个笑。
一个简单的、干净的、如同当年在下界时一模一样的笑。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是我。”
短短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虚空中，却让苍茉的瞳孔骤然一缩。
是我。
没有解释这些年去了哪里，没有问她为何在此，没有客套的寒暄，没有刻意的叙旧。就只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平静得仿佛他们昨天才刚刚见过，平静得仿佛中间这几年的生死相隔从未存在过。
苍茉的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
她想过很多种重逢的场景——如果他还活着，如果还能再见，她会说什么，他会说什么。她想过他可能会惊讶，可能会激动，可能会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可能会对她说一句“好久不见”。
可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他就那样看着她，笑着，说了句“是我”。
好像她不该有任何疑问，好像他本就该站在这里，好像他们之间从未隔着生死的距离。
苍茉的红衣在虚空中轻轻浮动，那双眸子中的淡漠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她想说什么，嘴唇微微翕动，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千言万语，到头来，竟不知从何说起。
圣域之巅的废墟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灰黑色的虚空、焦黑的裂缝、裸露的深渊、残留的气息——它们见证了那场无人知晓的大战，如今又见证了这一场无声的重逢。
红衣如火，独立废墟。
苍茉沉默了很久。
红衣在无风的虚空中轻轻浮动，那双流转着星光的眸子定定地落在墨尘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她周身那股属于神帝之境的压迫感不知何时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柔软，又像是脆弱。
当年。她曾与他同行过一段路。
那段路不长，却足以让她记住这个人。后来她以为他死了，以为那段记忆将永远尘封在心底，不会再被翻起。可他站在这里，活生生的，笑着，说着“是我”，仿佛这些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此地……”苍茉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这片面目全非的虚空。
“你可知这里发生了什么？”
墨尘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着那些焦黑的裂缝、裸露的深渊、以及虚空中久久不散的残息，轻轻摇头。
他看着苍茉，缓缓道：“你竟在此，说明玄空神帝并未回苍茫界。”
苍茉：“......”
“若如此，便也意味着九天玄界的八位神帝与无名神帝亦皆未回归？”
墨尘眉目微蹙，十位神帝，下落不明。
哪怕是一位半神，想要做到如此地步，也绝非易事。
“此事，或许与一人有关。”
“谁？”
“灵素然。”